鲁特尖锐地问,像要用这个问题刺破什么。
“在他眼里,”亚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却异常笃定,“那可能从来就不是‘对错’的问题。那只是……克莱尔。是她还在,就够了。”
是她还在,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鲁特心口。
她所有的“正义”、“职责”、“净化”的信念,在这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那我该怎么办?”
她再次问道,这次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迷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求助。
她习惯了接受命令,习惯了清晰的“敌我”,习惯了将一切复杂情感淬炼成斩向敌人的力量。
可眼前的情况,让她手中的剑第一次感到如此沉重,如此……无处着落。
“我该憎恨那个‘罪人克莱尔’吗——可她只是不记得了!”
“我该继续无条件追随长官吗——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亚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张三人合照,上面是笑容灿烂的父亲,眼神干净的克莱尔,还有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然后,他又拿起那张地狱之光的照片。
“鲁特,”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她面前,“看。这是过去,这是现在。它们都是真实的。”
“父亲在守着过去的光,也在看着现在的光。他不是不痛苦,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不痛苦。我们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鲁特的眼睛,“我们也被困住了。被记忆,被职责,被感情。”
“但也许……我们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不需要立刻决定是恨,是原谅,是追随,还是背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克莱尔说了‘下次’。父亲在等。加列在做新的奶昔配方,加尔法在等花开……也许,我们也可以等一等。”
“不急着挥剑,不急着定义,不急着站队。就只是……看着。看那道光为什么还在燃烧,父亲为什么选择沉默地看。”
“而我们……在这一切中,又该怎么去安放自己手中的剑,和心里的信仰。”
鲁特怔怔地看着那两张照片,又看向亚伯。
他眼中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有一片包容的、鼓励她去寻找自己答案的温柔。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停驻和倾听而略微平息了一些,沉淀成浑浊,但或许可以慢慢理清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上克莱尔的脸,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她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剑,缓缓地、坚定地插回了腰间的鞘中。
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像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也像一段新思考的开始。
“我……需要时间。”
她终于说,声音依旧有些干涩,但已不再颤抖。
“嗯。”亚伯点头,将照片小心收好,“我们都有时间。天堂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鲁特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里除了永恒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离开露台,步伐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欲坠,背影依旧挺直,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深处,已经悄然改变。
不再是纯粹的憎恨,也不是盲目的追随。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沉重的、带着刺痛与迷茫的——等待。
等待一个答案。
等待一个,或许连亚当自己,也未必能给出的答案。
而她手中的剑,在找到那个答案之前,将暂时保持沉默。
她不再知道绝对的“正确”是什么了。
但她至少知道了,在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之前,她手中的剑,不必急于指向任何一方——
无论是地狱的那团光,还是她心中那道突然有了裂痕的偶像的影子。
等待与观察,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艰难的“行动”了。
而远在另一处露台的亚当,对这场因他而起的、悄然生在最忠诚追随者心中的信仰地震,依旧一无所知。
他只是捏了捏掌心那只小黄鸭,听着那声傻气的“呱”,对着东方,独自弯起了嘴角。
光依然亮着。
只是看光的人,各自怀揣着甜蜜或苦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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