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和对视之后,我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相信你。”
我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母亲影子、自称是我弟弟的少年,夏目木野。
他正式住进了藤原家。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很快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嘴甜勤快又懂事的“远房表弟”。
而他,也确实在努力扮演着,或者说,沉浸在一个真正的弟弟的角色里。
他会在我因为归还名字而灵力透支脸色苍白地回到家时,什么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我手中。
然后坐在一旁,用他虽然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的手法,笨拙地帮我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我的疲惫。
他会在我们路上遇到一些因为执念或恶作剧而纠缠不休的低等小妖怪时,不像我或者名取先生那样倾向于驱散或封印,而是尝试用他那种更偏向于耐心沟通与温和安抚的方式去处理,有时竟然真的能奏效。
他甚至有一本和我的友人帐外壳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册子,他称之为“混淆帐”,里面不是妖怪的名字,而是他自己绘制的各种各样用途奇特的符纸,大多是用于制造混乱,遮蔽气息以及方便逃跑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这是在他们那个世界的名取老师指导下,为了在危险中保命而学会的技巧。
我们一起走过并盛町熟悉的街道去上学,放学后一起背着书包回家,路上可能会因为猫咪老师的突然失踪而耽搁,也可能因为某个小妖怪的求助而绕路。
我们在夜晚爬上屋顶,肩并肩坐着看夏夜漫天的繁星,听他说他们那个世界星星的排列是否有所不同。
我们一起被猫咪老师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吐槽是“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鬼”。
日子仿佛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格外充实、热闹,并且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完整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命拼图中一块我一直以为不存在,甚至从未意识到其缺失的部分,被悄然填补了上去。
我开始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身影存在,习惯他偶尔带着狡黠笑容的恶作剧,习惯他叫我哥哥时那份自然而然的依赖与亲近。
我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即使他来自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平行世界,但此刻,我们在这个屋檐下,分享着同样的温暖,面对着相似的烦恼,这就足够了。
我甚至开始贪恋这份突如其来带着暖意的喧闹。
直到那次遭遇的意外。
一个充满怨念和污秽气息的黑色影子突然袭击,为了保护下意识后退的我,他挡在了前面,手臂被那黑影擦过,留下了一道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的伤痕。
虽然后来伤痕在猫咪老师的帮助下慢慢淡去、消失,但我敏锐地注意到,从那之后,他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比以往更深沉的疲惫,眼神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未知的远方,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在平静地等待着某个注定到来的结局。
然后,便是那晚,在熟悉的神社前,我亲眼看着他半边脸颊和一部分身体,在我眼前变得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几乎让我窒息。
我害怕极了,害怕他会像那些因为被彻底遗忘而失去存在意义,最终化为虚无的小妖怪一样,就这样彻底消散在我眼前,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虽然后来,不知为何,他身体的透明化过程停止了,没有继续恶化,但他的存在似乎变得极其不稳定。
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开始渐渐看不见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仿佛他的存在感正在从普通人的认知中被一点点抹去。
他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我、猫咪老师,以及那些感知敏锐的妖怪们视野中如同幽灵般的存在。
而他自己,似乎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开始变得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或许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需要在普通人面前维持的伪装,或许是觉得既然大部分人已经看不见他,便可以暂时抛开束缚。
他更加频繁地和中级他们在森林里胡闹,搞出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动静;他会在安静的镇上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比如轻轻掀动路人的帽檐,或者偷偷挪动店铺门口的小装饰,然后看着对方困惑的样子,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他的笑容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张扬,充满了某种宣泄般的活力,但那笑容的背后,却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使得那明亮显得格外短暂,如同昙花一现。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倒计时即将走到尽头的预感,一种建立在沙堡之上的、虚假的繁荣。
直到那天清晨,我醒来时,发现旁边地铺上已经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睡过。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告别,没有预兆,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安静地从这个他短暂停留过的世界里抹去了所有痕迹。
我和猫咪老师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森林、河边、学校、我们常去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询问了所有可能见过他的妖怪,得到的回答都是茫然地摇头。
最终,我只能带着空落落的心和沉重的失落感,对一脸关切的塔子阿姨和滋叔叔,艰难地编织着谎言。
说木野他突然想家了,已经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本写有他名字“夏目木野”的友人帐,蜷缩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