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度田之事,你们母族皆全力配合,陛下甚慰。但风波虽平,余波未了。往后数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会越来越严,对那些不听话的豪强,会一批一批收拾过去。”
邓芷冉轻声问:“母后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三家的富贵,从今日起,与朝廷绑得更紧了。”郭圣通端起茶盏,徐徐道,“陛下赏罚分明,配合度田的,日后自有恩宠;阳奉阴违的,今日的公孙举便是榜样。”
耿姝与张绫对视一眼,齐声道:“妾身家族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
“好。”郭圣通颔,“但光说不够。耿姝,胶东临海,海盐之利甚巨。你写信给父亲,让他将耿氏盐场的三成股份,献给朝廷。”
耿姝一怔,随即会意:“妾身明白。”
“张绫,渔阳张氏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让你叔父主动交出部分旧部兵权,荐予朝廷新任的将领。”
“是。”
郭圣通最后看向邓芷冉:“太子妃,你是东宫之主。这段日子,多带她们去慰问平乱将士的家眷,去抚恤战死士卒的遗孤。要让天下人看见,东宫体恤军民,与陛下同心。”
三人退下后,采苓轻声道:“娘娘,这是要他们自削羽翼?”
“是表忠心。”郭圣通走到窗前,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经此一度田,陛下对地方豪强的戒心已达顶点。此时主动献出利益、交出部分权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江山啊,从来容不下太多山头。”
九月末,边关又有战报传来:匈奴支持的卢芳屡犯朔方,刘秀派吴汉再度出击。与此同时,一道更令人震惊的诏令颁下——撤销西域都护府,汉军全线撤回玉门关内,仅留敦煌一处联络。
消息传到东宫时,刘强正在读《史记·大宛列传》,闻言愕然:“父皇为何放弃西域?张骞凿空,班定远,百年经营,岂可轻弃?”
郭圣通召他至舆图前,指着那片广袤的西域:“强儿,你算一笔账。从敦煌到疏勒,四千里戈壁,运粮一石,路上要耗十石。驻军一万,需民夫十万转运。这些年为了西域,朝廷每年耗钱以亿计,士卒死者相望于道。”
她指尖划过玉门关:“而如今中原初定,度田刚平,国库空虚。这些钱粮,用在安抚流民、恢复农桑上,能活多少百姓?用在加固北疆防线、防备匈奴上,又能保多少平安?”
刘强沉默。
“治国如持家,要知道轻重缓急。”郭圣通温声道,“西域固然重要,但中原才是根本。今日收缩,不是懦弱,是蓄力。等将来国力强盛,西域自然还会回来。为君者,不可因虚名而受实祸。”
十月,卢芳兵败,逃入匈奴。北疆暂安。
腊月祭灶前,刘秀在朝会上做了一年总结。度田成果初显,清出隐田百万顷,核实荫户数十万;边患暂平,虽弃西域,但朔方、五原已固;朝中功臣凋零,但士人新锐已起……
退朝后,皇帝驾临椒房殿,难得有了笑意。
“皇后,”他握着郭圣通的手,“这一年惊涛骇浪,总算是过来了。”
郭圣通微笑:“是陛下圣明。”
刘秀摇头:“若非你在后宫稳住东宫,让邓、耿、张几家带头配合度田,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强儿这一年成长很多,你的教导,朕都看在眼里。”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
郭圣通望着飞雪,心中一片清明。
建武十六年正月
年节刚过,宫城仍沉浸在节庆余韵中。这日午后,郭圣通行至章台殿附近,忽闻一阵琴声。琴音清泠,却透着孤寂,如寒泉淌过石隙。
“是何人在弹琴?”她问。
采苓低声道:“是章德殿配殿的阴美人。自大公主午睡后,她常在此处抚琴。”
郭圣通抬眼望去。章德殿配殿的飞檐在冬阳下只露一角,廊下隐约可见素衣女子的身影。阴丽媛入宫七年,从十四岁的少女到如今的二十一岁,始终安分守己,守着女儿刘蘅,淡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去章德殿。”她忽然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步辇转向,行至章德殿前。琴声停了,阴丽媛已候在殿门处,盈盈下拜:“妾身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郭圣通步入殿中。殿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纤尘不染。西侧暖阁里,六岁的大公主刘蘅正在乳母陪伴下描红,见皇后到来,怯生生地行礼。
郭圣通走过去,看了看孩子稚嫩的字迹,温声道:“公主的字有进益了。”
阴丽媛垂:“谢娘娘夸赞。都是女师教得好。”
“女师教得好,也要母亲督促得勤。”郭圣通在榻上坐下,示意阴丽媛也坐,“大公主今年六岁,该正经开蒙了。本宫已命太常择选博学女官,专为公主授经史。”
阴丽媛一怔,随即深深拜下:“妾身……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郭圣通接过采苓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公主是天家血脉,教养自当用心。只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阴丽媛身上:“公主渐长,将来婚嫁之事,也需早作考量。”
阴丽媛手指微微一颤。
“本宫听闻,陇西马氏有嫡孙,年方八岁,聪慧俊秀。”郭圣通语气平淡,“马氏虽非顶级世族,但家风清正,马援将军更是国之栋梁。若能与天家联姻,于公主、于朝廷,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阴丽媛脸色白了白,终究还是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妾身……全凭娘娘做主。”
郭圣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这个女子很聪明,知道在这深宫里,顺从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当年阴识送她入宫,本是为延续阴家与皇室的血脉纽带,可惜只生了一位公主。如今公主的婚事,便成了阴家最后的价值。
“你放心,”郭圣通语气缓了缓,“公主的婚事,本宫会仔细斟酌。马氏只是考量之一,将来或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