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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马援奉诏返京。入城那日,洛阳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老将军骑在马上,铠甲未卸,须皆白,却腰背挺直如松。
郭圣通站在椒房殿高阶上,远远望着那支凯旋的队伍。阳光照在马援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微微眯起眼。
“采苓,”她轻声问,“去太医署传话,自明日起,本宫的安胎药,须经三位太医共验方可送来。饮食单子重拟,所有食材需有源可溯。椒房殿所有宫人,重新核查三代履历。”
采苓脸色一白:“娘娘?”
“恩宠越隆,杀机越深。”郭圣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忘了太极旧事么?”
那是建武四年,阴丽华孕中出事,最终产下“天残”皇子。当年她还只是贵人,身处漩涡,而今她已是中宫之主,站在更高的地方,也意味着有更多人想把她拉下来。
二月二,龙抬头。宫中设宴为南征将士庆功。宴席设在德阳殿,百官齐聚,珍馐罗列。
郭圣通坐在刘秀身侧,因胎气未稳只略坐了坐。她看着殿下群臣敬酒恭贺。马援坐于武将之,频频举杯,笑声洪亮,但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宴至中途,大司徒欧阳歙忽然起身,举杯道:“陛下,今南疆既平,四海报安,实乃社稷之福。然臣闻东宫久虚,太子妃邓氏体弱多病,恐难担宗庙之重。臣斗胆,请陛下早做打算……”
殿内歌舞骤停。
郭圣通执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酒液微微荡漾。她抬眼看向欧阳歙——这位经学大家,平日里最重礼法,此刻却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刘秀的脸色沉了下来:“欧阳卿醉了。”
“臣未醉!”欧阳歙竟不退让,“太子乃国本,东宫主位关乎社稷。今太子妃久病,嫡孙年幼,若有不测……臣请陛下为太子另择良配,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郭圣通,又慌忙移开。
郭圣通缓缓放下酒杯。瓷器碰撞案几,出清脆的一声响。
“欧阳司徒。”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太子妃乃陛下钦定,明媒正娶,入主东宫已七载。其间诞育嫡皇孙,教养得宜,何来‘难担宗庙之重’?司徒此言,是质疑陛下当初选人之明,还是质疑本宫教导无方?”
字字如钉,掷地有声。
欧阳歙面色一变,欲要辩解,刘秀已冷声开口:“够了!今日庆功宴,不谈他事。欧阳卿既醉了,便回去歇着吧。”
两名禁卫上前,将欧阳歙“请”出大殿。宴席继续,歌舞再起,但气氛已迥然不同。
回椒房殿的路上,刘秀一直沉默。直至殿门关闭,他才沉沉一叹。
“皇后,今日之事……”
“陛下不必解释。”郭圣通为他卸下冠冕,“欧阳歙是经学大家,最重礼法规矩。他今日所言,虽过激,却未必全无私心。”
刘秀抬眼:“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还记得,欧阳歙的孙女年方十五,去岁及笄。”郭圣通语气平静,“那孩子臣妾见过,容貌才学都是上佳。欧阳家世代治《尚书》,若能联姻东宫,于太子声名确有助益。”
刘秀皱眉:“你是说,欧阳歙想送孙女入东宫?”
“不是想,是已经在谋划。”郭圣通走到妆台前,卸下耳珰,“今日宴上难,不过是投石问路。若陛下稍有松动,明日便会有更多大臣上疏。”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三十余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初。
“那依皇后之见?”
“东宫之事,臣妾自有主张。”郭圣通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太子妃虽体弱,但尽心竭力,无可指摘。且建儿聪慧仁孝,已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好孙儿’。东宫有主母,有嫡孙,稳如磐石,何须变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欧阳家……陛下若觉可用,不妨择其族中才俊,授以官职。联姻之事,过犹不及。”
刘秀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些年,辛苦你了。”
郭圣通闭上眼,鼻尖是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这个男人的怀抱依旧温暖,但她心中已无年少时的悸动,只剩下一片澄明的清醒。
夜深时,刘秀沉沉睡去。郭圣通却起身,披衣走到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