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入队伍里一名女生耳中,她当即皱起眉头,满脸不高兴,出声反驳。
“什么老头班,还有我们女生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善意地打趣:“那就是老头、老婆混合班!”
等大家弄明白,这是由六六届、六七届高中毕业生,也就是俗称的老三届组成的数学系七七级一班,掌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响起,大家自内心,向这群历尽坎坷的学子送上祝贺。
恢复高考之时,国家特意招收了一部分被时代耽误的六六、六七届毕业生,可专门把这批大龄学生单独编成一个完整班级,放眼全国,都是独一份。
这批考生笔试分数个个拔尖,可招生办录取的时候,心里顾虑重重。
年纪偏大,不少人拖家带口,身上扛着家庭重担,很担心生活琐事拖累学业。
又考虑到历经动荡之后,国内教师队伍损伤严重,人才缺口巨大,才特意将这批人才招录进师范院校。
整个班级一共五十二名学生,其中还包含两名西藏代培生。
大半同学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班里一共有八名女生,其中两位,是当年奔赴天津下乡、远赴边疆支边的未婚知青。
已经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班里每一个人的身后,都藏着一段饱经风霜、曲折坎坷的往事。
准妈妈徐玲,是在下班赶路的途中,听见恢复高考的广播消息。
那时候她已经身怀六甲,临近待产,预产期恰恰就在正式考试的前半个月。
能够参加高考,圆埋藏心底多年的读书梦,徐玲激动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实的难题,重重压上心头。
若是孩子按期降生,她要坐月子休养身体,根本没法走进考场。
倘若孩子推迟出世,正好撞上考试时间,那得来不易的机会,就要白白溜走。
就算侥幸考上,孩子嗷嗷待哺,往后读书,又该如何照料襁褓里的婴儿?
重重顾虑压得她辗转反侧,是母亲一番话,彻底打消了她心里的忐忑。
“只要你有志气、有本事,孩子交给我,我帮你照看。”
得到母亲全力的支持,徐玲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彼时正值隆冬腊月,寒风如刀割一般,天寒地冻。
她咬牙坚持,每天早晚,冒着凛冽北风,坚持长跑上千米。
靠着这份意志力,孩子如期平安降生。
考试那一日,一场大雪刚刚落过,路面结冰打滑,从城南家中去往城北的考场,路途遥远,行路格外艰难。
徐玲裹上厚厚鼓鼓的棉大衣,抵御刺骨寒风,天还没大亮,丈夫就骑着自行车,小心翼翼驮着她奔赴考场。
坐月子还没出月子就参加考试,徐玲的情况,被招生办的工作人员看在眼里。
考场没有暖气,工作人员特意在她的座位旁,单独生起一炉炭火,为她驱寒取暖。
等到顺利入学,徐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校医,抓服中药强行断掉旺盛的奶水。
整个学期,她一次家都没有回去过。
等到学期结束回家,襁褓中的儿子已经学会开口说话,看见亲生母亲,怯生生张口喊出来的,却是一声阿姨。
那一瞬间,心酸与愧疚狠狠攥住徐玲的心,眼眶瞬间通红,万般滋味堵在喉咙,说不出半句话。
胡成元,原本凭着亮眼的成绩,被全国重点学府湖南大学录取。
可他肩上担子千斤重,双方父母年岁已高,需要赡养,膝下还有四个年纪尚幼、离不开大人照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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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远赴千里之外求学,家里大大小小全部丢给妻子一个人,他于心何忍。
思来想去,他主动申请调回离家更近的石家庄。
几经辗转奔波,终于进入河北师大数学系这个特殊的班级。
学校距离家里仅仅三十公里,读书顾家两头兼顾,心头最大的后顾之忧,终于得以解除。
给这个班授课的,都是学校顶尖的师资力量。
全国知名的拓扑学专家吴振德教授,研究函数逼近的郭顺生教授,还有一众学识渊博的优秀教师,轮番站上讲台,为这群渴求知识的学生传道授业。
可那时候老师们自身的生活条件也十分艰苦。
住宿是逼仄简陋的筒子楼,房间狭小拥挤,放不下一张书桌。
很多时候,老师们只能伏在床沿,批改厚厚一摞作业,熬夜备课。
不少课程中断许久,教科书无处寻觅,老师们只能跑到资料库房,一页页翻找尘封的旧资料。
实变函数、复变函数、拓扑学、非线性方程,一批搁置多年的课程,在这里第一次系统完整地开设。
过去受各类运动干扰,这些学科教学断断续续,知识层面出现巨大的断崖与荒废。
按照教学大纲,班级需要开设英语课。
可这一批老三届学生,中学时代大多学的是俄语。
学校专门调配经验最丰富、性子最有耐心的老教师来授课,可师生依旧遇到重重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