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的主战场,从高空俯瞰,宛如一道横亘在青岚界北部平原上的巨大伤口。百里长的城墙墙体上,每隔数里便矗立着一座堡垒或烽火台,那些由青石与灵铁浇筑的防御节点此刻正喷吐着致命的灵力弹幕。而在城墙内外,近四万修士与妖族大军正在这片宽度不足十里的战场上,以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方式互相绞杀。
开战仅一日,双方伤亡便已突破两千之数。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在督都手中的那卷战报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些以灵力书写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具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尸体,或是某个从此残缺的修行之路。
“东段第三堡,华家嫡系华云冲,化仙境初期,战死。随身法器‘流云剑’断裂,尸身被妖族撕裂,仅余半臂。”
“西段第七堡,王血宗内门执事王玄霸,元婴后期,重伤。妖气入体七成,经脉尽毁,已送回后方救治。”
“中段主城,散修联盟客卿李默然,化元婴中期,战死。被三名妖王围杀,自爆元婴,换得一妖王重伤。”
类似的战报在督都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远超战前任何人的预想。元婴至化仙境的核心战力,在凡俗战争中本应是足以扭转战局的战略存在,但在这片血肉磨坊中,却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转瞬即逝。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这座以千年灵木搭建、以阵法加固的临时指挥中枢,此刻正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与不满所笼罩。帐内二十余位各方势力的领队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那些平素里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世家掌权者们,此刻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容。
“不能这么下去了!”
华家的领队华云龙猛地拍案而起。这位身着锦绣华服、气息浑厚的中年人,面容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与肉痛。他那一双保养极好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华家在这一日之内,便有二百余名子弟伤亡,其中还有三位化仙境的核心战力。“我华家的子弟今日一战便伤了两百人!两百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华家三代积累的精英,一战便折损了三成!我华家必须换防!调到后方休整!”
他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以及几道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华云龙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见无人响应,脸色愈发阴沉。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华家在东域虽然算得上一方豪强,但在这支联军中,比他华家势力更大的比比皆是。可那又如何?他华家的子弟不是用来给别人当炮灰的!
“诸位不表态,那就别怪我华家不讲情面。”华云龙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威胁的意味,“若是今日不给我华家换防,本座就亲自带队撤出青岚界。大不了我们前往昆墟界参与大战,一样是为人族出力!”
这话一出,帐内终于有了反应。不过,那反应却并非华云龙所期望的附和。
“呵。”
一声冷笑从左侧传来。说话之人身着暗红色长袍,面容阴鸷,周身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此人正是来自东域血河联盟的王血宗长老,血无痕。血河联盟以东域修罗殿为首,王血宗虽不及修罗殿那般凶名赫赫,却也是东域排得上号的狠角色。
“说得好像谁没有损失似的。”血无痕斜睨着华云龙,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我王血宗负责的那段长城防线,从开战到现在被妖族攻击了整整七轮。七轮!我王血宗的儿郎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说什么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华云龙,你要撤就撤,少在这里拿昆墟界说事。昆墟界那边是什么局势,在座的谁不清楚?那边的人族大军已经压上了全部主力,你现在带人过去,是想去抢功还是想去送死?还是说——你华家觉得在这边死人是损失,在昆墟界死人就无所谓?”
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华云龙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那是化仙境巅峰即将突破仙主境的征兆。他死死盯着血无痕,咬牙切齿地说道:“血无痕,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华家子弟的命,轮不到你来置喙!”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主位方向炸开。督都——这位由乾元帝国直接委派的战场总指挥——终于开口了。他是一位看上去年约五旬的老者,实则已修行近千年,一身仙主境中期的修为深不可测。此刻他霍然起身,那双平日里温和内敛的眼睛中,正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们一个个都只顾自己利益,动不动就要撂挑子!好啊!你们倒什么都不用干了!”督都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待整个战局我人族大军侧翼失守,妖族长驱直入天元城!到那个时候不要找其他人寻求援助!因为到那时候,任何人都自顾不暇!”
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急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一张张各怀鬼胎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都到这么紧要的时候了,这群人还在内部倾轧!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恩师——乾元帝国的定梁王,那位仙王境的大能——会在战前做出那样的判断:
“这支大军,守备有余,破敌不成。”
守备有余,破敌不成。短短八个字,此刻在督都心中重如千钧。他看着帐内这些为了各自利益争执不休的领队们,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把这场战争当作自己的事。他们带来的子弟,对他们而言是资本,是筹码,是换取更多利益的工具——一旦伤亡超出预期,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止损。
可是战争,从来就不是一门可以精确计算盈亏的生意。
“督都大人,”一位来自中域九重天阙的领队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几位缓和了许多,但话中的意思却同样明确,“我九重天阙的损失虽然不及华家那般惨重,但也是元气大伤。若是继续这样消耗下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督都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诸位,”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本督都奉陛下之命统领此军,诸位若是对本督都的部署有异议,可以上奏陛下。但在陛下做出新的旨意之前——谁若是敢擅自撤防,以抗命论处。华云龙,你听清楚了?”
华云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色铁青。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这安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人族联军内部矛盾重重的同时,妖族这边也绝非铁板一块。
妖族大军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座被妖力硬生生拔地而起的土丘之上,以巨兽骨骼为梁柱、以妖皮为帐幕,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蛮荒凶悍的气息。然而,此刻帐内的气氛却比人族那边更加剑拔弩张。
“我说了多少遍——左翼必须由我天狼一族打头阵!”一位身形魁梧、周身萦绕着月白色妖气的壮汉猛地一掌拍在骨桌上,将那张以千年妖兽骨骼打造的桌子拍出了一道裂纹。此人正是天狼一族的妖主,狼啸天。
“凭什么?”对面一位身形妖娆、通体散发着魅惑气息的女子冷笑一声。她是魅狐一族的族长,狐青烟。“你天狼一族昨日一战折了三位妖王,损失最大的是你们。你凭什么还在这里要主攻位?就凭你那几个死掉的族人?”
“狐青烟!”狼啸天勃然大怒,一身妖气冲天而起,“你再说一遍试试?”
“够了!”
主位之上,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让整个大帐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那是妖族联军的主帅——穷奇一族的妖主,穷奇荒。
穷奇荒的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那一身暗金色的妖气却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大帐。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五官粗犷,一双竖瞳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狼啸天,狐青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帅的脾气很好?”
狼啸天和狐青烟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当然知道这位穷奇妖主的脾气。这位在三百年前以一人之力屠灭了一个小千世界的狠角色,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初战失利,本王已经容忍了你们一次。”穷奇荒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今日一战,我妖族伤亡一千余人,其中妖王以上战力折损四位。四位!这个损失,比人族那边只大不小。可你们呢?不想着如何报此仇,却在这里为了一个主攻位争得面红耳赤——”
他忽然站了起来。
穷奇荒的身形在站起的瞬间暴涨至丈许,暗金色的妖气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将那骨桌连同上面的地图和令箭一起震成了齑粉。
“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那本王就给你们找点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