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渡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为是实话,眼前的一切才更加可怜可悲。
三年前那件事确实只是一次意外,没有漫长的地下情,也不是精心策划的背叛,归根结底,不是什么值得追究的感情。
童书影在一次演出后的庆功宴上喝多了,和曾经暧昧过的唐桦越过界限,第二天主动坦白,此后也确实与对方保持距离。
是谁替谁默认,仿佛只要一件事情足够偶然,伤害就会比蓄谋已久更容易被原谅。
宋惊渡的原谅,从始至终都只是表面的平静和多年陪伴的体面。
从三年前开始,她不再接受童书影的拥抱。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在亲友面前表现一如往常,也维持着共同生活需要的一切责任,但在这个家里,她们甚至不再同床共枕,连偶尔的贴面也只发生在告别时刻。
童书影像是在压抑与愧疚中逐渐封闭了自己。
她一向自尊心极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愿低头,唯独这件事让她无法替自己辩解,可时间久了,愧疚也会开始变质,她渐渐觉得宋惊渡对一次意外过于介怀,而自己已经付出足够漫长的代价。
“三年了。”童书影疲倦地说,“我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因为同一件事争论?”
“因为你不是我。”
“如果我是你,我会原谅你。”童书影看着她,语气认真,“真心的。”
宋惊渡静了几秒。
随后,她低低笑了,那笑声里隐含着一种彻底的荒谬。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她道,“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童书影闭了闭眼,手指抵住额头:“我没有办法回到三年前改变它,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已经和唐桦没有关系?”
站在宋惊渡的角度,她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回答。
她从来不怀疑童书影仍然爱她,但这场争论的重点根本不是唐桦。
真正无法修复的,是她在三年前那一个瞬间意识到,所谓相伴一生的承诺,并不比一次酒后的冲动坚固多少。
这些话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认识许鹭的那一刻开始,她努力维持的东西就彻底碎裂。
她明知道许鹭是童书影的学生,仍然一次次允许对方靠近,那并不只是欲望,也绝不全是孤独,她在最初或许确实怀着一种卑劣而隐秘的报复心,她同样可以背叛,也有伤害童书影的能力。
可真正越过界限后,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报复没有带来轻松,胜利更是无从谈起,她依然两手空空,心也没有着落,只让这段原本就扭曲的关系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宋惊渡的沉默让童书影觉得心力交瘁,她刚结束演出回来,还没有养好精力,又因为陈年旧事争论不休。
童书影长长叹气,她站起来,说自己有些累,想先休息,走到卧室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宋惊渡一眼,低声道:“晚安。”
卧室门关上,片刻后传来咔哒一声,童书影锁了门。
宋惊渡独自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桌上的饭菜凉透了,糖醋汁凝结在鱼肉表面,变成一团黏腻的糊。
她起身将剩菜装进保鲜盒,洗净碗筷,又用厨房湿巾清理了灶台。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深夜的公路漆黑空旷,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宋惊渡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不断向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眼泪都压在心头,没有一滴能找到发泄的出口。
她胸腔里像长出无数细小的软刺,就像凌迟,三年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磨损血肉。
等她回过神,车已经停在霁川音乐学院附近。
宋惊渡握着方向盘,望向道路尽头灯光依然明亮的校门。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
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红绿色的招牌在深夜里给人一种慰藉感,宋惊渡在路边停了一会,忽然很想进去买包烟。
她从来没有吸烟的习惯。
读博士压力最大的时候,办公室里有前辈递给她一根,她吸了一口便被呛得咳嗽,可此刻她迫切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哪怕只是看一根烟燃尽。
宋惊渡熄火下车,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感应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夜班店员低着头摸鱼,听见声音,手机一翻,立刻开口:“您好。”
这道声音一出来,宋惊渡登时停在原处。
她抬起眼。
许鹭站在收银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