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领俸禄,但没有帖子是领不成的,她装模作样在府衙闲逛了一会儿,见没有衙役阻拦,叶云昭才壮着胆子进了後院。
知府的官室就在府衙後院,木门微掩,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轻叩了几下门。
里头随即传出一道又陌生又熟悉的“进来”,叶云昭眼下紧张不已,并未深究心头的那抹熟悉。
她咬了咬牙,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意急速地蔓延至全身,她竭力忍着痛,并未发出一丝声响,但眼眶依旧一下子红了起来。
里头的人有些疑惑,又道了一声:“进来。”
叶云昭这才回过神,推门而入,一进门,便直直地跪在了书桌前头。
“知府大人,下官实在……”
她满心准备的“哭穷”台词还没有说完,却听面前的新知府先惊奇一声:“叶云昭??”
伏在地上的她偷偷擡眸,与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四目相对。
见她迟迟不说话,男人立即上前几步,试图让她看清楚,脸上带着笑:“是我啊!徐远!当初在官学念书时,你用的书册都是我的,想起来了麽?!”
他如此一说,叶云昭脑海里才浮现出原身的回忆,原身在官学洒扫,时不时会在窗外偷听夫子讲学,她与眼前这个叫徐远的男人勉强算得上是同窗罢。
正如他方才所言,徐远为人善良热心,从未因着原身的身份瞧不起她,倒是拿了许多笔记书册方便原身温书。老实说,除了当初收留原身的夫子外,此人也堪为第二个恩人。
不过叶云昭看着他的脸,又瞧了瞧脑海中原身的记忆,当初还在官学时,徐远穿着打扮皆为寻常人,与其中许多世家子弟比起来,倒显得格外窘迫和简朴。
如今他穿着正儿八经的官服,直叫他整个人都俊秀起来。
“徐远!怎麽是你??”叶云昭又忧又喜,脸色变化颇为精彩。
忧的是不晓得徐远心性如何,若是个狠辣无情之人,怕是会因着原身曾见过他落魄时的模样而恨屋及屋……
喜的是方才见他反应好像是惊喜更多,若是能与这位新知府叙叙旧,处好关系,往後岂不是她能常常来“哭穷”了。
徐远见她还跪坐在地上,竟忽然盘腿坐在了她面前,二人视线相对,他眼睛弯了弯:“怎麽,是我不好麽?眼下我被调至岳州城做知府,怕是三五年都不会挪窝了。”
“怎会不好。”叶云昭摸不清他心中所想,眼下附和为主。
徐远看着眼前之人,想起当初在官学时,她话少丶也不爱笑,远远望去总让人觉着冷冰冰的。哪怕後来自己主动借书给她,也不过是能偶尔闲聊两句,所聊内容都离不开夫子讲授的义理。
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他当初早已认为二人成了知己好友。可後来……想起这些,徐远脸上的笑有些僵硬。科举之後,再找,竟找不到她了。一直到他赴任途中,才听闻她好似成了岳州地界的县令。徐远曾书信数十封,但皆不回信,想来知己好友一事,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回调至岳州城一事是徐远暗中运作得来的,即使嘴上说着自作多情,但还是想亲口问问她:当真没把自己当朋友麽?
直至他来了岳州,这才发现下头大大小小的县有七八个,他连叶云昭在哪个县里当值都不晓得。
可徐远万万没想到,自己来的第七日,心心念念已久的朋友,竟自己送上了门。
“我们两个要一直这样麽?”看着他好似深陷回忆,叶云昭轻轻地开口提醒,随即指了指二人的姿势,一个县令跪坐在府衙地上,另一个知府盘腿席地而坐,若是眼下忽然进来一个人,怕是也要吓一跳。
徐远怔愣了一瞬,快速回神,又重新笑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坐,我带了官学特供的紫芽,让你尝尝以前的味道。”
他说着便颇为自然地扶起叶云昭,手才碰到她的胳膊,便突觉一手潮湿,徐远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她这身衣裳早已被雨淋湿,鞋子丶衣角几乎是被泥点淹没,他不由得惊叹出声:
“你这是!这是怎麽回事??”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台阶已有,正是叶云昭肆意表演自己这一路多麽颠簸,陵南县道路满是泥泞的时候,可她犹豫了。
方才她仔细瞧过,眼前这位新知府瞧着对自己很是熟络,如此刻意地哭穷怕是会露出什麽马脚。叶云昭思来想去,觉着好似怀柔政策更好些,他如此惊讶,想来先前并未在穷乡僻壤当过官,自己越是习以为常,他怕是越要惊异,如此一来,拨款之事好像更好说了。
想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後,叶云昭先是在心中为自己方才使劲拧的那块肉哀悼了两秒,才垂眸瞧了瞧自己的衣裳,笑着开口:“这个?嗐,每每下雨,县中道路必定泥泞不堪,我早已习惯了。”
“习惯??”徐远难以置信道,“你县里官路难道没有石板路麽??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