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他活该啊,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塞,塞完还问‘够不够,还要不要’,你说他能怪谁?”
关觉皱了一下眉。
“所以你做了这一切,就是因为恨他一个人?”
郁棠收了笑,他安静地看着关觉,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眼睛里那簇光还在烧着,却比从前更冷了。
“你觉得这里死了很多人?”
“平洲几乎空了。”
“可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郁棠朝身后那些白布摆了摆手。
“那里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病死的和意外死的,活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平洲城如今常住的不超过两百人,剩下的要么不想走,要么走不了。”
关觉愣了一下。
他顺着郁棠的视线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又看向荒草蔓延的街道和空荡荡的窗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掏空的房子不是因为爆炸和火灾,而是因为人自己离开了。
他们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锁上门,沿着公路去了别处,平洲不是被毁的,是被放弃的。
“郁棠……是你让他们走的。”
“我让他们做选择。”
郁棠纠正道:“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关文允也是,康午也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铁栅栏边安静等候的关文允,又看了一眼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康午。
“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谁。”
关觉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郁棠,看这个裹在红色大衣里的人,在暮色中笑盈盈地回望他,神情柔和平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里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关觉就是在这份寻常里看出了一种让他心头收紧的东西。
郁棠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那些烧成灰烬的房屋、街道、人心……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种从容让关觉感到陌生,他想起自己此前判断郁棠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复仇,郁棠是被仇恨驱使着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此刻看着郁棠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仇恨更热,也更空,像是有人把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可后来火势蔓延开来,那个人发现自己站在火圈中央,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郁棠。”
关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怎么办?”
郁棠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想过。”
“很久以前想过。”
声音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动作随意而舒展,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时,关觉看见他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地震动。
郁棠的指尖在耳垂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便收了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关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对了——”
郁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纹,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关觉的额头。
关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着自己眉心,看着郁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关觉,你不躲吗?”
“你想开枪的话,我躲也没有用。”
关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席遂呈打了我一针麻醉枪把我运走,又让我在中岛等那么久,你完全可以在那时候杀了我,可是你没有。”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在赌你不会杀我,而且不只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用。”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枪口还在关觉额前稳稳定着,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关觉看见他偏了偏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然后郁棠看向了关文允。
“文允……”
“打他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