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刚才那位主任正在桌前翻病历,看见我妈进来就站了起来,招呼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我妈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问话的语气跟在病房里判若两人。那种跟老顾说话时的柔软收起来了,换上了另一种利落和认真:医生,他这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任把病历翻了一页,说得很清楚: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感冒引起的肺炎,炎症面积不大,位置在上叶,不算严重。但顾长本身有心脏病和心衰史,血压也不稳,肺部的感染很容易牵动心脏。本着安全和全面性的考虑,我们建议住院治疗,把炎症彻底控制住之后再回家。他顿了顿,他这身体是牵一而动全身,单独把肺拿出来看是小毛病,但放在他身上就得慎重。目前在用的抗生素和雾化方案都有效,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再观察两三天,复查片子看炎症吸收情况。
我妈听着,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等医生说完了,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底子:医生,我把他就交给你们了。只要有一项指标不合格,都不让他出院。他说什么都没用,您跟我说就行。
主任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声音也放软了一些:您就放心吧。
我妈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出来。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侧,长长的一道。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那个语气坚定、条理清晰的阿秀同志,和早上进门时看见老顾撅着嘴就心软的那个阿秀同志,像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副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
我疑惑地问,你刚才在病房里对爸那么温柔,怎么在医生办公室那么严肃?
我妈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走廊中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窗户上。
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树冠从楼下伸上来,正好齐着二楼的窗台,叶子被阳光照得油绿亮,风一来就翻出浅色的背面,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榕树的枝条垂着许多细细的气根,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这是刚柔并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事儿明摆着是你爸做错了。我说他,他听不听是一回事,心里不痛快是另一回事。我不打算说他,我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他更能记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脸对着我,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我笑了一声:还是您厉害,最能拿捏住咱们家顾一野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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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会跟着笑,但她没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的那种看着,好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需要我看着她的眼睛才能听进去。
小飞,她说话时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爸不年轻了。他身体不好,你比谁都清楚。我身体虽然还不错,但我也六十五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
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亮了一下,薄薄的一层,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时反的那一点光。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那种想笑又控制不住的湿润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更愿意让他高兴。她哽咽着继续说,这不是纵容他,是我在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爸这辈子受过多少罪,你也知道。他最严重那几次……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像是在把什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往下压一压,我们差一点就失去他了,所以我现在的每一个办法,都是在保证他平安的前提下,尽可能爱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了。窗外的风穿过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我妈,她站在光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揉成一小团的纸巾,眼眶红着,嘴唇抿着,但站得笔直。
我不想有一天,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自己会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转过身继续往病房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我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往前走,肩膀微微瘦削,但背挺得很直。
我快步跟上去。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顾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我妈脸上,然后停住了。他肯定看见了我妈微微红的眼眶,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床边一小块位置,拍了拍床单。
秀儿,过来坐。
我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盘橘子,拿了一瓣递到老顾嘴边。老顾看了一眼,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妈又递了一瓣,他又接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那盘橘子瓣上,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身影上。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地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退到外间,在沙上坐下来。
我妈的话像一阵风,从走廊里吹进来,穿过我的耳膜,落进了我心底某个很安静的位置。
我那时候站在阳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以为听过了也就过去了。但后来我现那句话没走,在我心里扎了根。它的根须很细,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里悄悄地长。
今天白天在旅里开会,杨浩汇报训练进度,说到下个月有一项野外驻训任务,周期长、强度大。我听完点了一下头,脑子里划过的是老顾在病房里靠着枕头的样子,蓝白条纹的领口空出一大截。驻训要封闭半个月,老顾被安排了一次具体检查的时间好像在月底。
晚上回家吃饭,玥玥在桌上给两个孩子夹菜,松松把青菜从碗里挑出来放到桌上,我伸手给他夹回去。松松下意识地喊了一句爷爷在的时候就不用吃青菜,我愣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拍。
笑笑在旁边说:爷爷在的时候你自己挑出来他也不说你。
我看着他们认真说,爷爷惯着你们。
爸爸,爷爷也惯着你。笑笑补了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我没说话。
这些瞬间都很小,小到我可以在它们生的时候假装没注意到。但它们一根一根地扎下来,密密的,像我妈走的那条走廊边上的窗户外面那棵榕树的气根,细而韧,不声不响地往下垂。
我以前就知道老顾身体不好,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胃病,这些词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听,听了二十多年了。它们的重量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习惯了背负着它走路,走到后来忘记了背上原来是有东西的。可我妈那天在走廊里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那句话像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背上的那层东西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于是那种负重感忽然重新变得清晰了。
我开始在夜里睡着之后无意识地翻手机,翻到老顾的聊天窗口又关上,关上之后过一会儿又打开。他白天回我的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行、知道了、没事。我看着那几个字揣摩他的语气,猜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精神怎么样,咳嗽了没有,有没有又在书房坐着不开灯。
周末我去医院看他,松松和笑笑跟着来了,病房里热闹了一阵。笑笑给他跳了一段新学的舞蹈,松松把新拼好的乐高模型放在床头柜上,说送给爷爷养病用的。老顾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输着液,另一只手把松松的乐高接过来小心地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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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上看着他,他抬头的时候对上我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在看我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
晚上我把他们送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顾。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透过窗玻璃显得很薄,像一层铺在天边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