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看得清楚,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床头柜上松松的乐高模型、那只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我妈傍晚带来的枕头塞在老顾背后。但我看的东西不在房间里,它们在我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像一条走不出去的走廊。
老顾说放下,我也想放下,可我放不下。
仔细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太混了,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扎手。
十几岁的时候我跟他对着干,他说往东我偏要往西,他安排的路我一条都不想走。他在饭桌上跟我讲道理,我把筷子一放就说我不吃了,然后摔门出去。他跟在我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那些年我做了很多伤他的事,说了很多伤他的话,他从来没有跟我计较过。他气急了也就是沉默,沉默完了找我坐下来好好讲,然后翻篇。
他翻过去了,但我没有。
那些事像旧照片一样压在箱底,平常不翻出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全浮上来了。他在书房门口站着看我摔门出去的样子,他在饭桌上放下筷子沉默的样子,他在电话里听到我说不用你管我的时候顿了一拍才回答行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眼前过。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火的。
现在我自己当了父亲,松松有一次跟我顶嘴,我压着火说完话之后回到书房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而老顾当年面对的是比我更糟糕的我,他说了行之后,回头又坐在书房里慢慢想怎么跟我说,想了很久,然后第二天跟什么都没生过一样来敲我的门。
他还记得那些事吗?他大概记得,但他从来不说。
我偏过头,看着病床上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后脑勺的头上,有一根白头在黑暗里反着一点细细的光。我盯着那根白头看了很久,然后觉得眼眶热。
我妈白天说的那句话又回来了,我不想有一天自己会后悔。她说的是她自己跟老顾之间的事,可那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我的声音。
我也不想后悔。
以前那些错的已经回不去了,但以后的日子,我想让他高兴。想让他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想让他知道当年那个摔门出去的混小子,早就后悔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夜灯的光拢着房间,监护仪的嘀声细碎规律,老顾的呼吸均匀绵长。
我以为他没醒。
然后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睡不着就别撑着了。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哑,但很平稳,你起来把灯打开,我也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他背对着我,但那个声音是清醒的,像是本来就没睡着。
我坐起来,伸手拧开了床头的小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房间被暖黄色的光填满。老顾慢慢转过身来,仰面躺着,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也看着他,从他躺着的那个角度,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包括眼眶底下那一层潮润的红。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沿外伸了伸,拍了拍空着的那一小块床单。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侧过头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安静。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扎过针的手,伸过来,指腹在我眼角下面停了一下,轻轻擦过去。
动作很轻,他的指腹粗糙,带着那层薄薄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涩。他把手收回去,搁在枕边,看着我。
别想了,我会努力陪你更久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语气跟在办公室批文件平淡的回答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在夜灯底下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是这句话他斟酌过才说出口的,只是用了一种最不经意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眼眶里那些攒了半天的潮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我赶紧抬手去擦,擦了一下又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在夜灯底下,有什么是藏得住的。
我的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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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回拍了一下我搭在床沿上的手背,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我小时候烧他坐在床边一样。他拍了两下,停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因烧而残留的微烫。
我答应你了。
他说的不是本来就是要陪你更久的,也不是你说什么傻话。他说的是我答应你了,这个回答像是在跟我之间拉了一道线,他在这头,承诺在那头。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床单上,一下一下的。
夜灯的光拢着我们两个人,监护仪的屏幕还在静静地跳着数字。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浅淡的白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路。
行了,别哭了。你明天眼睛肿了回去,你妈又要问我怎么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怪难听的。我拿手背把眼泪擦了,深呼吸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他。他在灯下看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整个人在夜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我没事。这回我说的是真的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把手收回去,重新放进被子里,侧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你别回沙了,就在这儿陪我坐会儿吧。
我坐在他的身边,背靠着床边挡板的边缘,把双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夜灯的光拢着我们两个人,窗外的月光还在,监护仪的嘀声细碎的、温柔的,像什么人在远处轻声地、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
老顾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日常的威严藏起来的柔软的线条都照了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是他刚才拍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窗外起风了,窗帘轻轻地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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