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低,播的是一档旅游节目,画面里是某座南方古镇的航拍,白墙黛瓦从水面上掠过去。他的视线跟着画面走,但看得出来没怎么看进去,更像是在借着电视的光发呆。
“爸,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感觉挺充实的。”
他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当然了,现在能全身心陪着孩子们,这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我接着说,“俩孩子现在太能折腾了,上周末带他们去公园,追着跑了一下午,回来我腿都酸了。”
老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手腕在灯光里晃了一下,“这不算什么,我最近身体不错,不加班了,不熬夜了,不开会了,彻底放松下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一点难得的轻。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浅浅的倦意照得不太明显,倒显得眉目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下来了,入口没有刚才那么烫,回甘还在舌根上留着。
“那挺好。”
老顾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杯底碰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对了,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平静底下有一点认真,跟刚才闲聊的时候不太一样。
“开学笑笑就上五年级了,松松也上二年级了。”他看着我淡淡地说,“这时间太快了,后面笑笑就要上中学了。你想没想过孩子后续上学的问题?俩孩子的户口在北京,以后考试可是要回去的。”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
这件事我跟玥玥不是没聊过,只是没往深里聊。两个孩子户口确实在北京,当初落户的时候跟着老顾那边走的,那时候觉得长远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长远的事被老顾摆到了桌面上。
“我和玥玥商量过,打算高中再回去。”
老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放得缓了一些,“其实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早点儿回去也行。让俩孩子初中就回去,早回去早点儿适应。”
我看着他,这个建议他不是随口提的,他一定是想过一阵子了。
“我也想啊,但是我们俩工作都在这边,谁能抽出时间带孩子回去?”
老顾把杯子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搭在膝盖上,“我啊,还有你妈,我们俩没问题。”
我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算了吧,不行。你们俩也不小了,你身体还不好,让你们俩照顾两个孩子,我不放心。”
老顾没有急着反驳,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叠着搭在身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生活上请个阿姨,或者问问小杨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走。学习上我可以看着,再有些事你妈来解决,没问题。”
“你说得简单,实施起来各种问题不少呢。”
老顾看了我一会儿,表情没变,但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把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窗帘被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可能会有麻烦,有问题,但是你也得务实。”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你妈今年六十六了,我也六十一了。还有我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帮你们看几年孩子。再晚一点儿,你们俩不光要照顾孩子,还要兼顾我们俩,你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的是实话,句句都是。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我脑子里转着这些事,心知肚明那些话的分量,可让我点头说“行”,嘴巴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电视里的旅游节目换了画面,从古镇切到了雪山,白色的山顶在蓝色天幕底下亮得晃眼。我妈端着茶杯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顾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你让我想想。”
“你想没问题。”老顾接着说,“其实有些问题我也想了,如果说你们不用我们,那就你们俩工作变动变动。我找人把你调去北京,玥玥也给她安排个工作。我和你妈不用你们照顾,我们住到干休所去。”
我放下杯子,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儿子,我要给你养老,你必须在我身边。”
老顾看着我,愣了一拍。他大概没料到我绕到这个话题上,嘴唇动了动,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怎么又绕到这个问题上来了,现在说的不是孩子吗?”
“孩子没有父母重要,尤其是你。孩子的教育好说,但是我必须管你,这一点没得商量。”
客厅里静了几秒,杨姐在厨房里关了水龙头,收拾的声音停了,她大概是收拾完了,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去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隔着纱窗传进来,像是有谁在远处低声说话。
老顾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很突然,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纹路跟着舒展了,连眼底都带上了笑意。他摇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傻小子啊。”
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茶杯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力道跟以前一样,不轻不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还没落下去,嘴角的弧在落地灯的光里被照得很清楚。
“给你点时间想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上楼。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梯上,拖鞋在楼梯上踩出很轻的闷响。走到拐角处他转了个弯,身影被楼梯挡住了一半,然后又露出来,消失在二楼走廊那头。
晚上全家都睡了,玥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着,用一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汽从她身上散出来,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往脸上拍爽肤水,拍了两下,大概是从镜子里看见了我靠在床头没动,手停下来了。
“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二楼走廊那头早就没了动静,松松和笑笑各自回了房间,老顾和我妈也关了主卧的门。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远处巷子里谁家的狗在低声呜咽。
我把手里的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说,“我爸今天晚饭后跟我说了个事。”
玥玥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没催,就是那么等着。
我把老顾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俩孩子的户口在北京,以后高考要回去,老顾建议初中就回去适应,他和我妈跟过去照顾,生活上请阿姨或者问杨姐愿不愿意,学习上他看着,有些事我妈来解决。然后我又把自己跟他在客厅里那段对话说了一遍,包括我说“孩子没有父母重要”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