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姐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碟小菜放在桌上,听见我妈的话,插了一句:“首长今天早上脸色还可以,没发白,嘴唇颜色也正常。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床头了,他说了声谢谢,听着精神头还行。”
我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碟小菜照得油亮亮的。平时这个点老顾早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偶尔跟松松抢一口煎蛋。今天那个位置空着,药盒搁在那儿,看着有点不太习惯。
吃完早饭我上楼拿东西,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隐约能听见老顾的呼吸声,很平稳,一呼一吸之间隔的时间不长不短,听着像是在睡着。
我正要走开,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闷闷的。
“门口站着谁呢?”
我愣了一下,“我,爸,吵着你了?”
“没,醒了一会儿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身,“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不亮,窗帘拉了一半,老顾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脸色比平时淡了一点,但嘴唇颜色还算正常。他看见我进来,往床头柜上努了努嘴,“把水给我。”
我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靠回枕头上。
“心脏还难受吗?”我问。
“好多了,早上那会儿有点胸闷,吃了药歇了歇,这会儿没什么感觉了。”
“要不要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他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偶尔难受一下,歇一歇就过去了。去医院又是抽血又是拍片的,折腾半天最后大夫说一句注意休息,没必要。”
我知道劝不动他,也没再坚持。在床边站了一下,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角有一点点没睡够的浮肿,但精神头确实比早上我妈说的那会儿好了一些。
“那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
“再说吧。”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忙你的去,别因为我耽误上班。”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见着了?”
“见着了,说好多了。”
我妈点了点头,把药盒往餐桌中间推了推,“我一会儿再让他吃一次,你走吧,上班去。”
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安安静静的,楼上也没再传来什么动静。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面了。杨树叶子被光照得透亮,一片一片地翻着光,从车窗外面往后掠过去。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的车不算多,我开得不快不慢,跟着前面的车流走,脑子却没闲着。
老顾今天早上没下来吃早饭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沉一些。
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他没事”,我妈也说了,他自己也说了,杨姐看了脸色也说还行,可心里那个底儿就是踩不实。他那个心脏不是闹着玩的,几年前那次住院,医生就说过“心脏这个东西,平时没事,有事就是大事”。从那之后我每次听见他说“不舒服”这三个字,后背都会微微绷一下,那种条件反射已经刻进去了,改不掉。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变红灯了,我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车的尾灯发呆。昨天晚上他还在客厅里跟我拍桌子算账,说什么再晚一点你们俩顾不过来,说什么住到干休所去。他那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算得比谁都精,把往后几年的事都排好了摆在桌面上让我挑。结果今天早上心脏就是不舒服了。
他嘴上说“不算什么”,可身体到底是不骗人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昨天下午他接孩子回来的时候,松松举着糖葫芦往他嘴边送,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我以为是酸着了,现在想想,会不会那会儿就不太舒服了,只是他没说。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舒服藏起来,藏得特别好,等别人发现了,他已经扛过去大半了。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
路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洒水扫地,有人在支早餐摊,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蹿出来,我踩了一脚刹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骑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开车不能走神,这个道理我懂,可脑子不听使唤。
又往前开了一段,我忽然想到另一个事,昨天晚上我跟玥玥说“孩子没有父母重要”,老顾听完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这个傻小子啊”就上楼了。他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没细想。现在坐在车里,前后没什么车,路又宽又直,脑子就自己翻出来琢磨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傻吧。傻在哪儿呢?傻在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傻在非要把他摁在身边才安心,傻在把“养老”两个字说得跟军令似的,不容商量。他大概觉得用不着这样,他觉得自己能安排好自己的事,用不着儿子来操这份心。
可我就是想操这份心。
到了旅里,我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能看见办公楼的大门,有人进进出出,有人隔着玻璃门跟我点了点头。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我妈那边没什么动静,说明老顾还在睡着,或者已经起了但没觉得有什么要特别通知我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车门下去了。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杨浩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就问了一句:“昨天不是说今天晚点到吗,怎么这么早?”
“家里没什么事,就早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点什么,但没多问,侧了侧身让我过去。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又拿起了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起来了吗?心脏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没回。又翻了两页,还是没回。第三回看的时候屏幕亮了,我妈回了三个字:“起来了,没事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来不及给自己沏一杯茶,白水喝着没什么味道。我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摁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这些事,我需要一些时间,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