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收治病人本身没有错,医生不能见死不救。但以后遇到这种辗转多家医院的,尤其家属情绪比较特殊的,一定要多留个心眼,第一时间请示上级医生,弄清楚背后的原因。这次是个教训,记住了。”
“是,我记住了!”杜文俊连忙点头。
“去吧,跟护士站说,这个病人我亲自负责。你去把明天的术前检查单都开出来,一项都不能漏。”顾魏吩咐道。
处理完这些,顾魏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麻烦”的儿子。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病房。
病房里,老太太虚弱地躺着,旁边坐着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焦灼的中年男人。看到顾魏进来,男人立刻站了起来,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您是顾医生?”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股精明的劲儿,“我妈这病,您看……”
顾魏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到床边,温和地向老太太做了简单的问诊和查体,然后才转向男人,语气专业而沉稳:“您母亲的病情比较复杂,年龄大,基础疾病多,手术风险确实很高。我们目前先进行支持治疗,稳定她的身体状况,同时完善所有必要的检查,全面评估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风险高?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们也没把握?”男人立刻追问,眼神锐利。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对高龄患者。”顾魏不回避,直视着他,“我们的责任是把风险降到最低。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理解和配合。比如,详细的知情同意书,需要您仔细阅读并签字。”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知情同意书的话茬,反而岔开话题:“顾医生,不瞒您说,我们之前也跑了几家医院,他们都说没办法。您是专家,我们相信您,费用方面不是问题,只要能把人救过来……”
顾魏心中了然,这种看似“信任”和“不差钱”的表态,往往潜藏着更高的期望和一旦结果不理想时更强烈的反弹。
他依旧保持冷静:“请您放心,我们会对每一位病人负责。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人家的身体条件能够耐受后续可能的治疗。具体的,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详细谈。”
离开病房,顾魏在走廊尽头遇到了显然不放心、特意等在那里的严秉君。
“怎么样?”严秉君低声问。
“家属确实比较‘敏锐’。”顾魏言简意赅,“盯紧点,所有流程必须毫无瑕疵。你跟小刘和护士们都再强调一遍沟通纪律。”
严秉君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灯火通明。
顾魏回到办公室,却没有丝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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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收下这个病人,就如同接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一头是垂危的生命,另一头是虎视眈眈的潜在纠纷。
他揉了揉太阳穴,再次打开电脑,开始仔细研究老太太的影像资料和化验单,试图在复杂的情势中,为那个虚弱的生命寻找最稳妥的一线生机。这个夜晚,对顾魏而言,注定无眠。
计划中的手术日近在眼前,所有术前准备都已就绪。
然而,一个无法推拒的飞刀邀请打乱了部署,香港一位重要人物指名请顾魏主刀一台高难度腹腔镜手术,时间上恰好与老太太的手术冲突。
经过科室内部紧急协调,最终决定由严秉君主刀为老太太进行手术。
顾魏在出前往香港前,特意与严秉君一起再次详细讨论了手术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病人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家属那边更要小心。”顾魏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
“放心,方案都定好了,我会谨慎处理的。”严秉君压力不小,但语气坚定。
顾魏飞赴香港。
手术日,严秉君亲自主刀。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肿瘤被完整切除,出血量控制得极好,吻合口也做得干净漂亮。
手术结束时,严秉君甚至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炸弹”似乎被平稳拆除了。
然而,医学最大的确定性就是其不确定性。
术后第二天,老太太没有像预期中那样逐渐清醒,反而陷入了持续的昏迷状态。生命体征虽然通过药物和设备维持着稳定,但意识水平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怎么回事?”严秉君在查房时脸色铁青,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紧锁。
他立即组织了科内会诊,排除了常见的术后并症如脑卒中、电解质紊乱、严重感染等。头颅ct也未见明确的新病灶。
“可能是术后谵妄的极端表现,或者是对麻醉药物、镇痛泵药物的特殊敏感反应?”有医生提出猜测。
“高龄患者本身脑功能储备差,手术创伤和应激可能诱了一系列神经炎症反应,导致意识障碍。”另一位补充道。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某一个特定原因。老太太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不醒。
消息很快传开了。
那个原本就焦灼万分的儿子,情绪瞬间爆炸了。
“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啊?成功了我妈怎么会醒不过来?!”他在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就咆哮起来,脸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是不是你们手术做坏了?把我妈弄成植物人了?!”
严秉君试图解释目前情况不明,正在积极查找原因,但家属根本听不进去。
“把你们主任叫出来!那个姓顾的呢?他是不是跑了?把我妈这个烂摊子丢给你们就不管了?!”男人的声音引来了众多患者和家属的侧目。
杜文俊和小刘医生试图安抚,却被男人指着鼻子骂:“还有你们!当初就是你们收的!是不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们?!”
科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严秉君一边顶着巨大的压力组织治疗、寻找昏迷原因,一边还要应付家属越来越激烈的言辞和步步紧逼的质疑。
在香港顺利完成手术的顾魏,刚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就跳了出来,大部分都来自严秉君和杜文俊。他迅浏览完信息,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严秉君的电话。
“严医生,情况我知道了。我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顾魏的声音透过电波,依然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在我回来之前,稳住。治疗不能乱,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能少。家属那边……尽量沟通,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
挂了电话,顾魏看着窗外香港璀璨的夜景,心中却是一片沉重。他预感到麻烦,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爆。
一场技术上成功的手术,却可能因为无法解释的术后并症,将他们所有人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经过一系列详尽的检查,包括更精密的脑血管成像和全身代谢评估,专家会诊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结论:老太太腹腔内出现了局限性感染灶并形成了脓肿,压迫到肠道及周围神经丛,这很可能是导致她持续昏迷的重要原因之一。保守治疗效果不彰,需要进行二次手术清除感染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