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的喉咙一紧。他坐到床边,靠着床头,继续往下看。
“这些年我不愿意跟你多说你妈去世后生的那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一个男人,受了冤枉,连让儿子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这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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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了。爸爸在报纸上看到你参加广交会的消息,看到裕盛这个名字,心里又安慰又担心。安慰的是,你终于有了自己的路;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卷入那些看不见的漩涡。
有些人心里的恶意,比台风还可怕。台风来了你能躲,人心来了你无处可躲。
当年我的事情,一开始,我只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事。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那个人姓孙,叫孙德茂。”
林远舟握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是德茂贸易的老板,那时候我们两家公司有过合作。一开始我帮他做过几笔出口代理,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办事利索,出手大方,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后来他找我合作一个项目——出口一批服装到东南亚,总金额大约两百万美元。
我那时候太信任他了,合同里有些条款没仔细看,就签了字。结果货到了东南亚,对方说货物与合同不符,拒收退货。孙德茂一口咬定是我负责的采购环节出了问题,说他只是中间人,责任全在我这边。
我那时候没有证据,公司查了三个月,最后认定是我失职,导致公司损失了一百多万。法院判我赔偿,公司把我开除了,还被追究了刑事责任。”
林远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些信息他在脑海里拼凑过无数次,但读父亲亲笔写下来的文字,感觉完全不同。
他继续往下看。
“爸爸知道你不信。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遇到什么事都会想‘为什么’。那我也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他不想让人看到的。”
林远舟的目光微微一凝,加快了阅读度。
“那是一份协议,他和东南亚那个客户私下签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对方故意拒收那批货,然后他以低价接手,再转卖给另外的渠道。这样他就能用那批货做一笔利润极高的转手买卖——我负责的采购,只是当了冤大头,把所有风险都扛了。
那份协议我当时复印了一份,藏在办公室的暗柜里。我出事之后,他们搜查了办公室,但没找到——因为那份复印件,我已经提前带回家了。”
信纸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笔迹变得有些凌乱,像是父亲写到这里时情绪有些激动。
“我现在把它藏在一个你肯定能找到的地方——你小时候最喜欢玩的那个地方。
远舟,如果可以,爸爸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封信。如果你看到了,说明爸爸没有能够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我现在已经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爸爸已经累了一辈子。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如果你愿意,可以拿着这份证据,去让那个姓孙的知道——报应在路上,只是来得晚了一些。
但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爸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爸不是个好父亲,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但如果有下辈子,爸一定还你一个清白的交代。
父字
年春”
林远舟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抖。
他缓缓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老式闹钟,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闹钟的底部有一个可以拧开的盖子,里面的齿轮上刻着几个字——“闹钟修理:汕头市中山路号”。
这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个线索。
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这口闹钟——因为它底部的盖子可以拧开,里面藏着父亲藏的私房钱。每隔几个月,他就会偷偷拧开盖子,拿出里面的几毛钱去买冰棍。
他拧开盖子,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手指触到一张叠好的纸。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泛黄的复印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内容足够清楚。
上面印着一份英文协议,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孙德茂的名字,另一个是一个英文名,应该就是东南亚那个客户的代表。
条款内容跟父亲信里说的一模一样:对方故意拒收货物,然后孙德茂以低价接手,再转卖。采购环节的所有风险,全部由林远舟的父亲承担。
林远舟把协议和信一起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熟悉的街道。
街道上,一辆三轮车正在叫卖水果,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的风带来一阵凉意。
这一切都和父亲写信的那个春天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