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山风带着露水的湿冷。
江无尘手中的扫帚已经停了。
他站在小径的尽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白雾,锁定在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幽玄走了很久。
或者说,他走得很慢。
那团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魂体,每一步都在颤抖。原本锋利的边缘此刻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汁,不断有细小的光点从身上剥落,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罪业在剥离。
也是力量在流逝。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它不提供帮助,也不施加压力。
它只是存在。
就像天地对蝼蚁的态度,冷漠,却公正。
幽玄终于走到了井边。
这是一口古井。
井口由青石砌成,岁月在石缝间长出了暗绿的苔藓。井很深,深不见底。透过弥漫的水汽,只能看到下方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无尽的虚无。
幽玄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但他还是稳住了。
那双曾经充满暴戾与疯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转过身。
背对着轮回井,面向这片他曾经试图征服、最终却被其毁灭的大地。
远处的山峰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近处的野草挂着露珠,随风轻轻摆动。
这是九洲。
是他用百年杀戮换来的废墟,也是如今正在慢慢复苏的人间。
“我愿做个凡人。”
幽玄低声说道。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他说过了。
在对江无尘跪拜时说过。
但此刻,面对这口吞噬一切的井,再次说出这句话,感觉完全不同。
之前的誓言,是求生的本能。
现在的誓言,是灵魂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灵魂并不需要呼吸。
然后,他转回身。
双臂缓缓张开。
这个动作不像是在赴死。
更像是一只归巢的倦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头。
他没有犹豫。
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江无尘。
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