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媞揉了揉被敲疼的额角,悻悻点头,小声道:“是,我知道了。”
末了,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四哥,你是要把李氏的骨灰挪到皇陵里头吗?”
萧无烬歪头瞥了她一眼,批折子的手却没停,“不是”
姮媞有些惊讶,“不是?那您真打算要追封李氏啊?”
“怎么,你觉得不行?”
姮媞摇摇头,有些迟疑道,“也不是,就是觉着,觉着您应该不会这么给皇额娘难堪”
萧无烬哼笑一声:“李金桂的事儿一放出去,不管朕追不追封,皇额娘不都会难堪吗”
说完这话,萧无烬放下笔,抻了抻胳膊,偏头看向姮媞,似笑非笑的,
“所以,朕根本不打算追封李金桂。”
姮媞瞪大眼睛,呐呐道:“不追封?可,可是好歹是您的生身母亲”
哪怕只是追个太嫔位,进皇陵受个香火也好啊。
事实上,这也是绝大多数知晓内情的人的想法,包括钮祜禄氏,虽然膈应,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萧无烬却显而易见不这么想。
“追封?追封的话,要封个什么名号?以什么名义?”
他起身走到殿内的铜盆处洗手,漫声道,
“你也说了,先帝根本没给李金桂名分,生前,身后都没有,前朝后宫,玉牒宗祠上,朕都是永寿宫熹贵妃的阿哥。”
“若贸贸然追封,叫外头人猜测议论不说,顶破天也至多就给个太嫔太妃的,为此还得和皇额娘生嫌隙,怎么看都不值当。”
“更何况”
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波,荡起阵阵涟漪,萧无烬垂下眉眼,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一种叫姮媞形容不出来的,莫名的怜悯。
“姮媞,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想和强迫过你的男人葬在一起吗?”
他这么询问道,姮媞沉默着,她答不上来,突然就觉出一点羞惭和酸楚来,“四哥”
萧无烬低头擦了擦手,轻声道:“她生前活得凄苦,就别叫她死后还要再受一遍这种凌辱了。”
“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圆明园小宫女,性子也不会多厉害。要这世上真有阴曹地府,用来享身后富贵的,把她封了贵太嫔又怎样,塞进地宫,没权没势的,还不定得被其他人欺负成什么样儿呢,死了都不能安宁。”
“她生我一场,总也有恩情在,就算给不了最好的,也不能做这狼心狗肺的事儿啊。”
姮媞听得难受,心里头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就是觉得难过,还有些喘不上气来的窒息。
她突然意识到,纵使学习了皇子的课程又如何?
至高皇权在上,尊卑阶级在下,潜移默化的三从四德更是刻入她的骨血。
以至于,以至于她也和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自动蒙住了眼睛。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叫一个男人醉酒后占了身子,伤害从里到外,直到死亡才停止。
可就因为他是王爷,是皇帝,权力粉饰太平,所以丑恶的男人就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强暴变成了临幸,就连死后进皇陵地宫,都被所有人认为是福气,是恩荣。
可强权之下,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都只是奴才罢了。
姮媞的眼角涌上股热气来,怔怔抬头,看向萧无烬。
她的皇兄,她最尊崇的人,这偌大的乾清殿之主,万万民的帝王。
四哥,
她默默心想,
你叫我睁开眼睛,教我看清这层层规则和阶级之下的本质时,是不是早已猜到,我最终会走向哪里呢?
半晌安静后,姮媞再次开口了,声音干涩涩的。
“您您把李金桂送到哪儿去了?”
“又要,怎么安排她”
萧无烬闻言,捧着盏热奶茶,笑眯眯地弯下了眼角,难得显出些许兴味和得意来。
“朕既然吩咐了,那必然是一条光辉大道,足够叫李金桂的身后香火,百年千年,都受用不尽的”
乾四年九月十二日,帝召户部尚书入政事厅,后乾清殿传旨:
放立三名女户入江南。
特令:女户独立于良民之内,行走于商道之中。政,官,工等一应资质经考校过关皆可入。
女户所得除正税外皆作私产,可世袭,可招婿。然女户不得转让,不得迁移,若女户持有者外嫁,则需立刻上报,由管理者即刻另择下一任接替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