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岳飞的双臂,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这位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岳兄放心。这冀南防线,有你岳家军亲自坐镇常山,加上郭子仪彭越等人互相策应,胡虏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跨过这道防线!”
“待我从汴州归来之日,便是你我联手之时!到时候,咱们并肩杀穿那群胡虏的军阵,直捣幽燕,痛饮黄龙!效仿那古之名将,封狼居胥,当浮一大白!”
“痛饮黄龙……封狼居胥……”
岳飞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但转瞬之间,那火焰却又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怅然所取代。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着孙廷萧一揖。夏日的微风拂过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平添了几分悲凉。
“那便借孙兄的吉言了。”岳飞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北地,喃喃自语道,“只盼着莫要等到胡虏踏破山河,冷了这满腔热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孙廷萧低声念了几句词,那犹如铁铸般的身躯竟是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喉头瞬间被一团沉重的东西给哽住了,那历经百战、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眼眶,竟泛起了一丝酸涩。
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用力地摆了摆手,试图挥散这股突如其来的苍凉:“岳兄莫要再说这些了。你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平白说出这话,倒引得我这心思粗豪的人,也真生出了几分悲切。”
官道旁,狂风卷起漫天黄土。
两位足以决定天汉国运的钢铁汉子,就这般相视而立。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锋,唯有那种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护国的人,才能懂的惺惺相惜与无奈。
站在一旁的杨再兴与毕再遇这两员百战猛将,看着这一幕,亦是忍不住别过头去,神色动容。
不远处,鹿清彤一袭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赶来。
她见两位主将正在话别,便识趣地在数丈开外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灵温柔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再次双手抱拳,郑重地举至胸前。
“岳将军!”孙廷萧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杀伐果断的冷硬,“此番我若暂留汴州未能归来,而北边战事骤起,请将军务必以国事为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摇唇鼓舌的言官口舌!”
他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人知会我骁骑军大营一声。我留下的那些部属,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全力协助你抗击胡虏!届时,无论那汴州行在发下多少道掣肘的圣旨,哪怕是连下一百二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当它是耳旁风,统统不要去管它!”
这番话,说的既是没来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于将军权威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岳飞听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他迎着孙廷萧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
“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岳飞沉声回道,语气中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愿君此去汴州,万事顺遂,早日归营。”
“岳将军。”
孙廷萧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同袍,发出了临行前最振聋发聩的怒吼:
“再见之时,想必便是护国之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万年甚久,只争朝夕!告辞!”
言罢,孙廷萧一抖马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绝尘而去。
鹿清彤见状,亦是端庄地向着岳飞等人款款施了一礼,随后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紧随那面大旗,向着南方那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驶去。
只留下岳飞等人,静静地立在残阳如血的官道上,久久不语。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十一。
这一日,天清气朗,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携玉澍郡主,向着暗流涌动的汴州行在进发。
这支足以牵动天下各方神经的队伍,规模却出奇地简薄。
没有铁甲森森的骁骑军精锐沿途护持,甚至连随行的兵卒都少得可怜。
队伍的主体,不过是玉澍郡主原本那套用于送亲的繁琐车驾与十几名随侍的女从,以及一辆稍显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内坐着的,是女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以及奉旨回朝复命的太医院判苏念晚。
而赫连明婕,则打着骁骑将军“贴身护卫”的旗号,飒爽地伴在孙廷萧的马侧。
这支队伍,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监军宦官——鱼朝恩与童贯的车马之后。
前后相距不过数百步,既没有挤在一团,也没有互相甩开,几乎是连成了一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
从邯郸故城到汴州,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余里的路程。
自广年那场奠定胜局的血战前下过几场暴雨之后,这半个多月来,老天爷给面子地没再下过一滴大雨,没有洪涝泥泞的阻挠,车马行进得倒也顺畅。
一路无话。到了七月二十这日,队伍终于抵达了黄河北岸渡口。
滚滚黄河水犹如一条咆哮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隔绝了河北的烽烟与中原的繁华。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已能望见南岸那巍峨的汴州城郭。
朝廷对于这位平叛第一功臣的到来,表面上的功夫倒是做得足。
队伍刚在北岸停当,南岸便已有专程派来迎接的官员,指挥着几艘巨大的官船楼船,隆重地横渡而来,准备接引骁骑将军与郡主渡河。
然而,在那距离渡口不过数里地的荒滩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犹如叫花子窝一般的破烂草棚与窝棚。
孙廷萧没有理会那些正满脸堆笑、上前见礼的接应官员,而是突兀地一抖缰绳,带着赫连明婕,脱离了队伍,径直朝着那片难民营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刺鼻的馊臭与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