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张昌宗侍立一旁,只觉婉儿思虑周全,全然未觉半点异常。
而御座之上的武曌,此刻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细微的疑虑。
她眸光淡淡落在上官婉儿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内里却藏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剔透。
方才胡慧超诊脉完毕,只言调养禁忌、不可贪凉,在她说要去三阳宫避暑时,胡慧超亦未出言阻止。
此事关乎行宫起居、天时调养,本是方外医道该言之事。
可胡慧超尚未开口劝阻,日日执掌文诰、不问医理朝局之外事的上官婉儿,却抢先一步,条理分明、利弊周全地拦住了她的移驾之意。
武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听不出喜怒,看似随口闲谈:
“朕竟不知,婉儿何时通晓医理调养之道?”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锋芒。
她目光牢牢锁在婉儿身上,细细捕捉她每一寸神色微动。
她要看看,这素来通透机敏的女子,今日抢先劝谏、拦她离宫,究竟是纯粹忠心,还是别有思虑、暗藏异心。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方才温和松弛的氛围,瞬间染上无形的压迫。
上官婉儿心头猛地一颤。
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心底大惊失色。
她最怕的,就是武曌这般看似温和含笑、实则洞彻人心的眼神。
她瞬间知晓——女皇试探她了。
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出言劝谏、拦下避暑之行,看似天衣无缝,
可终究太过主动逾越了文臣本分,引得帝王疑心。
她心底惊悸不已,恐慌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生怕女皇看透自己心底深藏的筹谋、看透自己刻意阻驾的私心。
一瞬之间,万千惊惧尽数压下。
上官婉儿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屈,稳稳跪落于地。
身姿恭谨,头颅低垂,神色惶恐诚恳,字字恳切:
“陛下恕罪!
臣不敢妄称通晓医理,方才胡道长所言阴虚火浮、忌凉忌湿之理,臣句句铭记在心。”
“臣日日侍奉陛下身侧,眼见陛下连日心绪烦躁、喜凉恶温、夜寐不宁,心中早已忧思万分。”
“故而闲暇之余,臣曾私下向太医院诸太医请教过粗浅养生之道,略知暮春虚热、阴阳不调的调养忌讳。”
“臣只是铭记陛下龙体康健乃是社稷根本,不敢有半分疏忽。”
“方才所言,非是臣通晓医术,只是臣私心盼望陛下安泰无虞、圣体长宁。”
“臣一介微躯,蒙陛下养育栽培、信重托付,此生唯愿陛下安康,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恳请陛下明察!”
字字谦卑,句句赤诚。
面上是惶恐请罪的恭谨姿态。
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惊惧与后怕。
她垂首伏地,掩去眼底所有的暗流与隐秘。
武曌静静俯视跪伏于地的上官婉儿。
看她身姿恭顺、言辞恳切、惶恐真挚,全然是忠心忧主之态。
心中的一丝疑虑,渐渐散去大半。
她深知上官婉儿数十年如一日,贴身侍奉、谨慎安分、通透懂事、从无半分跋扈逾矩。
这般机敏细心、事事为君着想的心思,确是旁人难及。
武曌语气缓缓放缓,褪去了方才暗藏的审视,多了几分赞许与温和:
“起来吧。”
“朕随口一问,婉儿何须惶恐请罪。”
“你日日随朕操劳,尚且心系朕之身体,暗学养生之道,事事思虑周全,实属难得。”
说罢,武曌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胡慧超,轻声询问:
“胡天师,方才婉儿所言,暮春虚火未平、不宜入山间凉湿之地、暂缓三阳宫避暑,是否合乎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