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留得住她的权,留不住天下人心。
压得住一时宗室躁动,压不住代代相传的李唐正统执念。
强行压制,只会滋生更多李重润,前仆后继、铤而走险,
最终酿成大乱,李武两族血流成河、社稷倾覆动荡。
武曌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山河舆图,目光越过洛水千山,落向西边那座巍巍帝都——长安。
那是李唐龙兴之地,是李氏宗庙根基,是关中军心士族所向,是高宗长眠之所,也是她最终要留给李氏儿孙的天下。
既然朝野人心皆盼李唐归位、正统重光,既然储位早已定为太子李显,既然她百年之后,江山必归李氏——
那便由她亲手,归根、归位、归人心。
无需小辈逼宫,无需逆臣兵谏。
她身为帝王,自会以最安稳、最体面、最平和的方式,铺平太子前路,安定万世基业。
九月十七,圣谕下达。
以相王李旦,知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总领京城禁军防务。
此举深意昭然。
李旦恭谨沉稳、无欲无争、无党无派,手握禁军,既能镇住洛阳暗流、安定宫禁,又能制衡朝野各派势力,为太子平稳铺路,杜绝日后宗室作乱、权臣逼储的隐患。
朝堂诸臣皆看懂了帝王布局——女皇,已然在默默为身后储君坐稳江山,步步筹谋。
秋雨渐歇,天朗气清。
武曌决意,西归入关,重返长安。
内侍躬身入内,低声回禀:
“陛下,太子殿下已至殿外候旨。”
“宣。”
淡淡一字,不怒自威。
李显身着素色太子常服,步履轻缓、神色憔悴,缓步踏入大殿。
不过半月光景,他整个人消瘦憔悴大半,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悲恸与茫然。
连日来他夜夜难眠,心中又痛、又怕、又无奈,整个人如惊弓之鸟,早已没了往日温和从容。
李显躬身行君臣大礼,声音沙哑疲惫:
“儿臣参见陛下。”
武曌抬眸,静静看着眼前萎靡颓丧的儿子,神色平和,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赐座。”
李显依言起身,侧身落座,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女皇目光,心底惴惴不安。
他不知母后此时单独召见,是何用意。
是仍要追责润儿逆案?
还是要再训诫他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殿内沉默片刻,武曌缓缓开口,声线沉稳苍凉,带着暮年帝王独有的厚重:
“近日朝局初定,禁军兵权已交付相王。
洛阳风波暂歇,人心渐稳。
朕思虑多日,决意——西归入关,重返长安京师。”
此言一出,李显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疑。
他全然懵了,脱口而出,语气满是不解与担忧:
“陛下!”
“您如今年事已高,近八旬高龄,龙体操劳半生、夙夜忧国,
本该在神都静养安度晚年。
洛阳宫室安稳、气候适宜、朝政顺遂,
何必远赴关中长途奔波?”
“秋末入冬,路途寒凉、关山迢递、銮驾劳顿,一路风霜颠簸,极易损耗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