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他的软、恨他的怯、恨他遇事永远先低头、永远护不住妻儿。
可她心底无比清醒——
武曌是万丈皇权、铁石心肠、算尽天下,
她若正面硬刚、当众违逆、跪地强求,只会死得更快、败得更彻底,毫无半分胜算。
可唯独面对李显,她手握半生患难情、手握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手握他软到极致的心性,
还尚有胜算。
对付武曌要藏、要忍、要谋。
对付李显,只需忆苦、卖惨、诉情、逼愧。
故而,这世间所有人,她唯一能拿捏、能撼动、能逼得破例退让的,
从来只有她这位懦弱心软的夫君。
韦氏压下眼底所有寒凉恨意,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凄楚委屈,
声音轻软沙哑,带着无尽酸涩不甘,轻声追问:
“深意?何深意?
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不配随驾入关、伴你左右?”
这一句问话极巧合。
“不配”二字,是此前紫宸殿上武曌亲口断评、铁口定论的诛心之语,
是女皇否定韦氏德行、否定韦氏国母资格的宣判。
可这话,李显不认。
李显闻言心头一紧,当即蹙眉,连忙抬手轻扶她臂膀,
语气急切又真诚,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维护:
“阿韦,你胡说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册立在册的东宫正妃,
是我李显的妻,堂堂储妃尊荣,与我荣辱与共,夫妻一体、名分端正,如何不配?”
他说的字字恳切,毫无虚言。
李显或许懦弱、或许无能、或许惧母,
可他这辈子,从未轻待过韦氏的名分,从未薄待过患难与共的发妻。
韦氏听着这句维护,眼底湿意更浓,心中冷笑无声,面上却愈发凄楚温柔。
她要的,就是他这句肯定。
只要他心里认她、愧她、疼她,今日之事,便成了大半。
韦氏垂眸,指尖微微攥着衣摆,声音哽咽,缓缓道出积压半生的委屈苦楚,
将当年随他颠沛流离、举家受累的旧岁苦难,缓缓铺展开来:
“殿下既知我是你结发正妃,可还记得,你当年被废帝位、贬黜庐陵的那些岁月?”
“我韦氏一族,无怨无悔、举家相随。”
“是谁为你担惊受怕、为你抚育幼童、为你撑起破败家室、为你熬过无边幽禁?是我韦氏!”
她抬眸望他,泪水簌簌滚落,字字剜心:
“殿下可还记得?因为牵连你的罪案,我韦氏满门蒙难、尽数折损!”
“我一门至亲,因你一朝之败,落得家破人亡、离散飘零!”
“我自幼锦衣玉食、世家贵女,本该安稳一生、尊贵一世。
可嫁给你之后,我半生颠沛、半生惊惶、半生受苦、半生无依!”
“我陪着你从云端跌落泥沼,陪着你熬过最黑暗、最绝望的岁月!”
“如今你苦尽甘来,重享尊荣,权势安稳,
你便要顺从圣意,将我孤身弃于洛阳空城?”
“殿下扪心自问,我韦氏这一生,待你如何?
我配不配随你入关、配不配伴你身侧、配不配将来与你共理山河?!”
一番话,层层铺叙、字字血泪。
皆是李显心底最深的亏欠与愧疚。
李显伫立原地,浑身僵住,心口酸涩翻涌,愧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怔怔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受尽半生委屈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