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字字清醒、句句刺骨,不带半分情面,道破他最深的短板:
“朕说的,是韦氏,
显儿你,仁厚待人、谦和处事,对群臣、对宗室、对朝野,皆有分寸、有底线、有威仪。
唯独面对韦氏,你丢了主见、丢了魄力、丢了储君该有的决断,更丢了自持之心。”
“身为储君,惧内不是温情,是软肋;纵容不是重情,是失度。”
“你将心绪被她牵动,将好恶被她左右,将决断被她裹挟。
你以为是夫妻情深、患难相护,实则是将自己的意志,拱手交于旁人掌控。”
“帝王者,心为天下主,权为社稷主。
连自身心念、喜怒、取舍都受制于人,
便等于将自己的性命、前程、皇权、社稷,
尽数交到旁人手中!”
她语声渐冷,藏着积压已久的厌弃与笃定,直言定论:
“韦氏心性偏执、野心外露、戾气深重、不知敬畏。
她无母仪之德,无容人之量,无守正之心,无安稳之度。
她,不配做大周储妃,更不配来日国母之尊。”
这句话落地轻缓,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李显心头。
他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大急,全然顾不得储君沉稳,
连忙抬头恳切辩驳,语气急切又真诚:
“陛下!万万不可这般定论!”
“韦氏陪儿臣半生颠沛、患难与共!”
“她虽性子刚烈、偶有偏执,却本心不坏、持家有度、待儿臣赤诚无二。
半生风霜相伴,她与儿臣荣辱一体、祸福与共。
于儿臣而言,她是最好的结发正妃,是陪我渡尽劫难的良人!”
“陛下一言否决她半生相伴之功,
断定她不配国母之尊,
儿臣不敢苟同。”
李显语气恳切执拗,满眼皆是维护,字字句句,皆是笃定的夫妻情义。
他护得义无反顾,信得毫无保留。
武曌静静看着他急切辩解、满心维护的模样,
看着他明知韦氏戾气外露、心性不稳,却依旧选择性包容、盲目偏信的痴态。
一瞬间,所有的提点、所有的预判、所有的苦心布局,尽数化作徒劳。
她为他破世家、立武举、平朝局、定根基,
替他挡尽天下风雨、扛尽万世骂名,
只为让他来日手握乾坤、制衡四方、不被任何人掣肘拿捏。
可到头来,他终究栽在枕边私情里,看不透人心险恶、辨不清欲望贪嗔。
武曌喉间微涩,眼底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力的荒芜。
她不再争辩,不再提点,不再剖析利弊。
多说无益,多劝无用。
母子二人,一个看透人心、看透权谋、看透来日祸乱;
一个沉溺情分、固守执念、不信枕边藏锋。
终究是心性殊途,天命难改。
良久,武曌轻轻闭了闭眼,语气淡漠,带着彻骨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力:
“罢了。
你信你的情深,朕观你的人心。
你今日护她,来日祸福得失、江山风波,
终究,要你自己一一去偿。
武举之事明日早朝朕会提出来,你退下吧!”
李显遵旨躬身告退,脚步轻缓踏出紫宸内殿。
殿外晚风微凉,吹得他心头五味杂陈。
方才母亲那句“韦氏不配为国母”的断语,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口,隐隐发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