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一转眼,窗外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迎接一年中最重要的那个日子。卖对联的小摊从街尾摆到了街头,大红色的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偶尔有鞭炮声零零星星地炸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夜提前排练。
我看着这些热闹的景象,心里却忽然做了一阵梦。
梦里,我跟陈佳在常州顺利结了婚,有了孩子。老爹老娘从老家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每天早晨,老娘在厨房里忙活早饭,老爹在阳台上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我跟陈佳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到了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孩子骑在老爹的脖子上咯咯地笑,老娘一边嫌弃陈佳包的饺子丑,一边偷偷多给她夹了几个……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饺子馅里的葱姜味,能感觉到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抓着我手指的温度。我被这种幸福而又愉悦的梦境填补得有些充实,以至于忘了自己还身处异乡,忘了窗外那些红灯笼不属于我,忘了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没有一声是为我而响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到陈佳的动作有些重。
她把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用力一折,出一声闷响。叠好的衣服被她塞进行李箱,又觉得不满意,重新拽出来,再叠,再塞,反反复复,像是在跟那些衣服较劲,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心思细腻的我,顿时觉到了什么。
我丢下手里的衣物,轻轻来到陈佳的身边。她似乎有什么心事,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都没有觉我的脚步声。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压在了那一道浅浅的纹路里。
“怎么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白色毛衣,轻轻抖开,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到行李箱里。等回过头时,才现陈佳那张本该是喜悦的脸上布满了愁云。那是一种藏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失落,像秋天的叶子,就算还在枝头挂着,也已经没了盛夏时那种饱满的生命力。
看到我在注视着她,她才将满脸阴云勉强抛开,冲我挤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到嘴角的弧度都不自然,勉强到眼角没有一丝笑纹,勉强到让人看了心里酸。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很想带你一起回去过年,老爹跟老娘也会很欢迎你的。不过……你要是想回去陪陪你爸妈,我也能理解。”
话音刚落,我看见陈佳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即将决堤的湖水。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可那些不听话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砸在她手里那件还没来得及叠好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爸打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他说我妈今年身体不太好,过年可能……可能是最后一个团圆年了。他让我一定要回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颤。
“顾柯,我想跟你回去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叶上,“我想见你爸你妈,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我想跟你一起包饺子,一起守岁,一起听你妈讲你小时候的那些糗事。我想了无数遍,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
“我妈虽然一直在阻拦我们在一起,可是我知道她疼我,我不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动作又急又重,把鼻尖都蹭红了。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连给你爸妈买什么都想好了,你爸喜欢喝什么茶,你妈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我全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叔叔爱喝铁观音,不要买太贵的,他舍不得喝,中等价位的就行。阿姨喜欢枣红色,围巾要羊绒的,她怕冷。对了,阿姨腰不好,可以买个暖腰带。叔叔的茶叶罐旧了,顺便买一个新的……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标注了大概的价格和购买地点。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疼得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想说“没事的,以后还有很多个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年。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就像青春,就像初恋,就像那些你以为以后还有机会、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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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每一声都让人心疼得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襟,烫得像是要把我的皮肤灼出一个洞。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顾柯,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你应该生气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也被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是我让你一个人回去过年,是我让你在你爸妈面前不好交代,是我……”
“是你让我心疼。”
我打断她,用拇指轻轻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这才是我最难过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有再收拾行李。她就那么靠在我怀里,像一只倦极了的小猫,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我。我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头,从顶到梢,指腹穿过那些柔软的丝,像是在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有人在用急促的鼓点催促着什么。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慢慢散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替那些不能团圆的人,提前许一个来年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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