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杭州的暮色来得不疾不徐。
我到湖边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面,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湖面像被谁轻轻铺了一层灰色的薄纱,偶尔有风吹过,那纱就起了褶皱,细碎的光从褶皱里漏出来,闪一下就灭了。这片湖没有名字,至少在杭州的地图上找不到它。我来过很多次,依然说不清它确切的位置——从龙井路拐进去,经过几片茶园,再穿过一小段竹林,它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像被人遗忘了似的。
可正是这份被遗忘,让它成了我跟陈佳之间的秘密。
我站在湖边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定胜糕,还热着,糯米的甜味从纸袋的缝隙里钻出来,混在黄昏的空气里。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二分。她没有迟到,从来不会。
远处的拱桥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白色风衣,头比上个月见的时候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扬起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我知道她走得急——因为她的呼吸节奏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傍晚里显得稍微快了一点,风衣的下摆在她腿边轻轻拍打着。
我的心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平稳。
这很奇怪,不是吗?因为我们已经相爱了许久,不是什么少年心动的年纪,彼此都已经熟悉,都经历过生活真正的碾压,都知道心跳加这种生理反应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多么奢侈又多余的东西。可每一次见她,每一次——听到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或者看到她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我的胸口就会涌上一种奇异的、无法压制的情感,像湖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淤泥翻涌起来,整个湖泊都变得浑浊而滚烫。
她走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老公。”
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路走来的微微喘息。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藏了湖面所有的水光。
我没有说话,伸出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的温度在碰到我的那一刻就开始蔓延。我们就这样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动,两只手在暮色里交握着,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
“定胜糕。”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嘴角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我不吃你会难过的。”
“你吃了更难过,因为又要减肥。”
她终于笑了出来,那种笑声不大,但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真实的热度,像是湖面上忽然炸开的一小簇浪花。我太喜欢这个声音了,以至于每次听到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一刻封存起来,装进瓶子里,在那些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打开来听。
我们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她走左边,我走右边。这是我们的习惯,从第一次在这湖边散步时就养成的,那时候她说她喜欢左边,因为左边靠近湖水,她爱看水纹。于是我就固定走在她的右边,像一道不称职的堤坝。
“杭州这两天降温了。”
她把手插进我的上衣口袋里。
“你穿太少了。”
“我出门的时候没觉得冷。”
“你永远都‘没觉得冷’,上次在音乐节见面你也是这样说的,然后第二天就烧了。”
我侧头看她。她说话的侧脸被残余的晚霞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皱着眉,像是即使在轻松的时刻,心底也有一小块地方始终绷着,不肯彻底放松下来。
我想她。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膨胀着,几乎要溢出喉咙。我想她,从上次分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这种想念不是那种青春期的躁动与焦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无声的侵蚀——像湖水浸泡石头,日复一日,看似温柔,其实石头内部早已被渗透得彻彻底底。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在黑暗中想她的声音;有时候在工作的间隙,我会忽然想起她低头翻书的样子;更多的时候,没有任何具体的画面或声音,只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身体里缺了一部分,而我清楚地知道那一部分在她那里。
“陈佳。”
我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她知道的,她知道我想说什么。有些话在这一年时间内已经被说过太多次,说到最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爱你?太轻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太自私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分开?太蠢了。
所以那句“没什么”就成了我们之间最重的暗语。
湖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是那种暖黄色的光,不甚明亮,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远处的山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变成一道深沉的剪影,湖面上的天光也一寸一寸地褪场,只剩下零星的渔火——其实是附近农家乐为招揽客人挂的灯笼,但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江枫渔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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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不知谁留下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我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但我知道没有排练,这只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语言就能达成默契的事情之一。她的头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和一年前用的洗水是同一个味道。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故意的,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被这个味道给吸引。
“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问。
“还行。”
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让我肩上的重量微微重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是我感觉到了她身体里那一瞬间的紧绷。
“还是那样。”
她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