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那老歌,从旧手机里淌出来的时候,我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老歌这种东西,就像抽屉深处的旧照片,偶尔翻出来,会让人恍惚片刻,但不会长久地停留。可闫辉不一样。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遥远,像是一眼望穿了好多年,望到了某个被时间蒙尘的角落。
他望着灵位上父亲的照片,忽然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被这个安静的房间衬得异常清晰。
所以我才知道,他不是因为一歌起了感怀,而是真的感应到了什么。那种感应,说不清道不明,却比任何言语都笃定。它像是藏在骨血里的东西,平日里不声不响,只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忽然苏醒过来。
我不敢再去回应他,因为我虽然不完全清楚白老师当年究竟生了什么,才会跟他分开,但按照我对他们过往的了解——那种相知相恋多年、彼此几乎能看透对方所有心思的深刻了解——这中间一定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
而以前,因为我对闫辉有着多年的兄弟情谊,也因为我跟欣彤那段同样不明缘由的分手,相似的境遇让我不自觉地迁怒于白老师。我把自己的遗憾、自己的不甘,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仿佛只要怪罪她,就能为自己的失去找到一个出口。
现在回过神来,我才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于是转过身,看着闫辉的眼睛,认真说道:“你是说,你现在才感应到了什么,对吗?”
闫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
“对。”
他说,声音有些涩。
“她不是那种故意拿分手当玩笑的人。她跟我分开,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那时的我……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所以才会辞职去杭州。可现在我回过头来看,才觉得自己后知后觉。所以你要是知道她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至少让我见她一面……一面就行。”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像是压着一整片海。每一句话都说得克制,克制到几乎要碎裂的地步。
我当然不知道白老师的消息。这些年我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她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人海里。不过,陈佳既然在常州待了这么久,并且跟白老师也认识,或许她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我知道你女朋友跟她有微信。”
闫辉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紧接着说道,眼睛里的祈求不加掩饰。
“所以拜托你帮我问问,看看她现在在哪儿……可以吗?”
他的眼睛里带着祈求,带着渴望,还带着一丝迫不及待。那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一丝光时才会有的神情。
我当然想帮他。没有任何犹豫,我掏出手机,点开陈佳的微信,飞快地打下一行字了过去。可是陈佳此刻或许在忙,并没有及时回复。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聊天框里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弹出任何消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放下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对着闫辉劝道:
“要不这样吧,你先陪陪干妈,等什么时候陈佳给我回了微信,我再告诉你。”
闫辉默不作声,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于是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不是无言,而是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窗外的风声不见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停止了。空气变得厚重,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我站在灵位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灵位上。照片里的闫叔叔笑得温和,像是随时会开口说一句“来了啊,吃饭了没有”。可他没有,他再也不会了。
这时,闫辉又一次对着灵位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那张照片看穿、看透,看进某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空里去。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偶尔牵动一下,又迅收回去;又像是在愧疚什么,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更多的,则是思念。那种思念深得像一口井,望不到底,也照不见光。
赵阿姨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看她的脸,你甚至不会现她在哭。可那种安静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口紧。
而闫辉……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空茫。眼睛却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一滴水都流不出来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扔在路边的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没有声音。肩膀只是微微地、轻微地颤抖着。那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都咽进了肚子里、独自消化的方式。是把碎掉的自己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凑出一个人形的外壳,然后继续活下去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