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离开时,港口的暮鼓刚过,屋里还摊着那份旧卷。
苏金荣重新看了一遍“海上骤风”几个字,又翻到后面的赔付,“怪不得。”
沈知微原本正用指尖压着另一页账,闻言停了下来。
她顺着苏金荣翻开的地方往后看。
福成船行只出了修船的钱,货损却另记在货主名下。船和货明明是在同一场事故里受的损,最后却像被硬生生拆成了两回事。
她心里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为什么这么算?”
“因为卷里定的是风灾。”苏金荣把判结那一页指给她看,“苏家那六箱珠贝受了潮,按当时的契书,风灾货损由货主自己认。”
“因为卷里定的是风灾。”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若是船自己撞上礁石,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裴怀景翻到判结处,上面写得很简短。
船遇骤风,船身受损,属海上不可测之险;货物浸水,各依原契自认损失。
沈知微盯着最后几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判结。
船坞看到的是碰伤,到了州衙,却只剩下“风浪致损”。
她指尖停在“货主自认”几个字上。
“难怪福成船行没有赔货。”
苏金荣点头,“损因一变,后面的账自然也跟着变了。海上的买卖,大多如此。货坏了总得有个原因,风浪、触礁、船漏,甚至货本身没装好,最后认成哪一种,赔法都不同。”
……
沈知微把长公主送来的两本账也拿了出来,里面正好有几笔海州旧货损,她没再追六月那一案,而是另外挑了两笔。
一笔发生在前年秋天。
船在近海遇到急浪,为了保船,途中抛掉了几批货。船和剩下的货都平安进港,被抛掉的那一家,损失近七百两。最后一文未赔。
另一笔是去年冬天。
船到了海州,舱中一批香料却少了将近三成。船行起初说是包装破损、途中散失。州衙最后却认定舱门封记被人动过,船行看管有失。
那一笔,船行赔了大半。
沈知微把三份卷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桩风浪进水,一桩抛货保船,一桩到港少货。货都出了损,最后落到谁头上的银子却完全不同。
先看第一份,“风浪进水,货主自己认。”
翻到第二份,“抛货保船,也是货主自己认。”
最后一份,船行赔了大半。
她手指停在判结处,“差别不在损了多少,而是在最后认成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苏金荣,“这些都是按契书来的?”
“大体是。”
“什么叫大体?”
苏金荣笑了笑,“契书不会把海上可能发生的每件事都写进去。真出了事,还得先认损因。若认成风灾,很多船行的旧契都只担船,不担货。若是船板失修、走错航路、看管有失,那就是另一回事。”
……
陆青也已经把三案的验损记录找了出来。
纸张年份不同,落款却是同一个名字,薛成安。
苏金荣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海州做海货的,大多知道他。”
“干什么的?”
“早年在船行里看货,后来自己出来替人验损。船碰了什么、货坏到什么程度、还能值多少钱,他都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