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安走后,屋里一时只剩翻纸的声音。
苏金荣把方才那几桩旧案又看了一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倒不像专替哪一边说话,就是这个泰和货栈……”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又是这个名字。前一日万通的旧账里见过,顺海号的损货里见过,如今这桩被写成风灾的旧案里,也见到了。
苏金荣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家我以前做过生意。”
“专收坏货?”
“什么都收。不过海上泡过水、撞坏箱、船上退下来的货,他们接得尤其快。”
沈知微把那张转卖记录抽了出来,“那明日去看看。”
比起先猜是谁改了卷宗,她更想知道,货主认下损失以后,泰和是怎么接上来的。
……
同时,裴怀景让陆青去州衙调原始口供,尤其是去年六月福成船行那一桩。
当晚,州衙回话很快。
卷宗在,誊本在,船行呈报也在,唯独当年最初几份船工口供找不到了。理由写在旧档登记里:库房受潮,字迹漫失,后依原意誊录存档。
裴怀景看完那行字,把登记册翻到后面,经手誊录的书吏已经离开海州,核验落款却还在,海州司法参军。而司法参军下午才亲自派人来问过一句,“裴大人今日见薛行首,可问出什么了?”
裴怀景把那张问候帖放到案边,沈知微看了一眼。原意是谁的原意,就不好说了。
……
第二日一早,去州衙之前,苏金荣便引着沈知微先去了泰和货栈。
海州的天亮得早,港口却比天色醒得更早。沿街的铺面还在拆门板,码头那边已经有人推着车往城里送货。前夜刚靠岸的一批胡椒正在过秤,麻袋落地时扬起细灰,混着海腥和香料味,一路钻进鼻子里。
泰和货栈占了整整半条街,门口没有招牌上写的那些专收损货之类的话,反倒和普通大货栈没什么区别。正门进的是整批货,侧门有人收散货,后院还停着几辆准备往城外走的骡车。
苏金荣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这家比我上次来又扩了。”
他从前和泰和做过两次生意,一次是南洋香料受潮,一次是船到江南后退回来的次等药材。价钱压得不客气,银子却给得快。
“做损货最怕什么?”沈知微对于海上的生意还在摸索中。
前面正好有人推着一车湿透的藤箱出来,箱角发黑,车夫一路骂着天气。等车过去,苏金荣才说:“最怕你觉得还能卖八成,放三天以后发现只剩三成。所以有人当天肯出钱,哪怕价格低一点,也有人愿意卖。”
“嗯。”
这也是泰和能把生意做大的原因,它不是专门等着捡便宜。
……
泰和的东家罗景昌不在货栈,管事姓徐,听说沈知微是替长公主看海货账,又见了万通议事牌,态度还算客气。
他没把人请进账房,只在前厅让伙计上了茶,“东家昨日去看一批新到的象牙,还没回来。沈先生若是想问从前几笔损货,我可以先替你们找账。”
沈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先在前厅转了一圈。两侧木架上摆着几样已经处理过的损货样品。泡过水的香料晒干后颜色发暗,破箱的珠贝重新分拣装盒,甚至还有一匹被海水浸过的绸,边角已经剪去,剩下的部分卷得整整齐齐。
徐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笑了笑,“海上坏货,未必真就是废货。肯花工夫挑,里面还是有钱赚的。”
这句话说得坦荡,沈知微对这家货栈的兴趣又多了几分。
……
账很快找出来,顺海号那批损货在其中。买得确实便宜,但也不至于低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