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进!”
这一声比方才更急。
甲板上的人几乎同时往右后舱方向动了起来。船老大一把抓住从下面爬上来的水手,问清进水位置,转身便让人取堵漏的麻絮和木料。
风已经彻底起来了,刚才还只是压低的云,这会儿像整片往海面上坠。帆被收掉大半,船身依旧被浪推得一下一下往侧面偏。
沈知微站在船舷内侧,抓着栏杆才勉强站稳。她什么都看不懂,只能看那些老水手的脸色。一个鬓角花白的船工从后舱钻出来,浑身湿了一半。船老大迎上去,还没开口,那人已经摇头。
“堵不住了。”
“板缝?”
“不像。”
老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喘得厉害,“那一块以前没见这么松。刚才进去看,像是最近动过。”
船老大的脸色变了,可这时候已经没人有空细问,又一道浪撞上船侧,整个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几只还没来得及固定好的木桶滚出去,撞得人群一阵混乱。
船老大扶着桅杆稳住身形,扫了一眼右后舱的方向,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先把货压住!”
他抬手指向右侧,声音几乎是顶着风吼出去的,“右边的人都过去!绳子重新上,别让货再滑!”
几个船工立刻往那边跑,船老大自己也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低的船舷。
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知微刚想往里面退,脚下忽然一滑,裴怀景从后面托住她肩膀,先替她避开滚过来的木桶,“往里面站。”
沈知微顺着他的力道退到桅杆内侧。这里背着风,也正好避开船工来回奔跑的路。她站稳以后才发现,裴怀景并没有留下的意思,“你还要过去?”
“后舱还有人。”他说完便要转身。
沈知微叫住他,“裴怀景。”
他回过头,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凌乱,周围全是船工的喊声。
沈知微只说了一句,“小心,要平安。”
裴怀景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好。”
他很快往后舱去了。沈知微留在原地,手还扶着桅杆。没过多久,船老大的吼声从另一头传来,“甲板腾开!不帮忙的都进前舱!”这时候她才跟着几名货主和伙计往里面撤。
她转身往前,刚走两步,船猛地往左一倾,货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不是一件东西倒了,像是整片货一起滑了。
船老大很快下了命令,“抛货!”
这一声出来,甲板上有一瞬的乱,跟船的几名货主和伙计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有人下意识往自己货的方向扑,被船工一把推开,“命不要了?”
船老大盯着右后舱看了两息,牙关咬得很紧,那边进水最快,货也已经开始往右侧压。他抬手一指,声音几乎是从风里劈出去的,“先丢后舱右边的!”
几名水手立刻往下冲,船老大自己也跟了两步,又猛地回头冲甲板上的人吼,“能搬的先搬!别挑贵贱,先让船正回来!”
这一句话出来,几个跟船的货主脸色都变了,大家都知道,到了这一步,货已经顾不上了。
苏金荣跟着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难看,“先推的是那批茶砖和药材。”
沈知微听见货名,一下想起装船时看过的契书,那几批里,恰好有两家写着途中风水之损自担。
沈知微只来得及往后舱方向看一眼,几名水手已经踩着没过脚面的水往外拖货,箱子一只接一只被推上甲板。有人在喊让路,有人在重新绑绳,船身每晃一下,下面便传来一阵木料碰撞的闷响。
第一只木箱被推出船舷时,货主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拦住。箱子落进海里,很快就被浪卷远了,没人再顾得上心疼银子。现在能不能把船稳住,才是最要紧的事。
紧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船身确实轻了一些。可没过多久,后舱又有人喊:“水还在涨!”
……
风向忽然变了,船老大抬头看了一眼,当即让人转帆。一个水手没来得及抓稳,被甩出去半丈,撞在桅杆边,另一边绑货的粗绳断了一根。
沈知微听见“啪”的一声,下一刻,前舱口堆着的木架已经往侧边倒。有人大喊让开,她退得不慢,脚下却被一只滑过来的木箱挡了一下。货架砸下来时,她只来得及护住头,一阵剧痛从肩背炸开。耳边全是木头撞击和人的喊声,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卡在两排倒下来的货架之间,右腿还能动,左边却压得死死的。
“沈先生!”有人在外面喊她。
“我在这里!”她应了一声,声音却被风浪吞掉大半。
又一道水从舱口灌进来,地板瞬间湿透。沈知微撑着木架想把腿拔出来,刚一用力,肩膀便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牙停住,再硬来,可能真要把自己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