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岁月缓缓前行。
叶子落尽了,雪却迟迟没下,如花姑姑都说,这样的冬天少见。
塔娜的日子看着同从前一样:天不亮去教场晨跑,练箭,给玛嬷请安。
而到了夜里,从以前沾枕头就能睡着,到如今一闭上眼那些话就仿佛有人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叫了十八年的‘玛嬷’,是你的亲额娘。”“塔娜,朕是你的哥哥,亲哥哥。”
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起来抄佛经,想要让自己静下来,可写着写着,笔下的字就成了‘额娘’。
白天里,她还躲着乾清宫走。
从前隔三差五往那儿跑,那是她的‘皇阿玛’、是她可以放心撒娇的人,满宫的孩子里,只有她敢往御案边上一趴,敢扯他的袖子。她从前以为,天塌下来,自有皇阿玛顶着。这样的人,成了哥哥。
曾经的那些‘哥哥们’,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成了她的侄子……
同福公公便更是无法面对。
年幼时,福公公对她来说就是个长辈,尽管听到过有些风言风语说寿康宫的首领太监没把自己当太监,她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若不是玛嬷与福公公之间相处的模式潜移默化,她未必会把福公公当个长辈看。
比如她练完箭回来,汗巾子、水囊、弓,一股脑塞进他手里,自己跑前头去;她写字,他在旁边研墨,她写坏一张,他揭走一张,一句不多说;她胡闹闯了祸,先往他身后躲。寿康宫里人都知道,这一老一小凑到一处,就没个消停。
她的“福”字,还是他把着手教的。
夜谈后,寿康宫里没有旁人在时,福公公不再自称“老奴”,也不叫她“三公主”,就叫“塔娜”,塔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沉默。
塔娜觉得,她或许还需要很久才能接受福公公居然是自己阿玛这回事。
所以,寿康宫里她也待不住了。
并不是想要逃避玛嬷,而是怕自己那一声‘额娘’会脱口而出。
她不是孩子了,知道自己如果把玛嬷唤成额娘会是什么后果,因此那时福公公的请求她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可是,她觉得自己高看了自己。
这些日子,塔娜满腹的心事无人可诉,宜尔哈倒是心细,替她理线时问过一回:“姐姐,你近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
“你用膳都挑着吃了。”
“那是御膳房做得不好。”
宜尔哈不解地看了她一会,没再问,姐妹俩坐着,默契地谈起了话本子。
塔娜也想过同宜尔哈说,她们做了十八年的“双生子”,上书房后同吃同学,同挨嬷嬷的训,可再亲密的妹妹,她也不敢说堪称秘闻的事。
她觉得自己不幸,为什么这样的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宫里的姐妹们,虽说多是与自己的额娘住在一处,但额娘们的心,多半不在女儿身上,她们更疼儿子,哥哥弟弟们,才是她们的指望。
姐妹们也有阿玛,然而那个阿玛是皇帝,若额娘受宠还能多见见,若额娘不受宠,就如二姐姐那样,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就连她名义上的额娘郭络罗贵人,也不例外,待她同宜尔哈一向热情,却也就那样。贵人的心,在十一阿哥身上;正如翊坤宫的宜妃娘娘,守着五阿哥、九阿哥,也是一个理。
儿子,才是她们往后唯一的依靠,关系着未来她们成了太妃后还能不能有好日子。
只有她,因为住在寿康宫,打记事起,身边就是“玛嬷”和“福公公”;想见“皇阿玛”了,乾清宫抬脚就到。若这么看,玛嬷是额娘,福公公是阿玛,这十八年竟是亲阿玛、亲额娘天天陪着她长大的,满宫的姐妹里,独一份。
就算如今身份翻天覆地,疼她的也还是那三个人,陪她的人,一个都没走;疼她的人,一个都没变。
好似翻天覆地,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情感与身份在拉扯,让她前也不是,后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