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先到旧宫落脚,歇息一日,第二日再去谒陵。
次日五更天,宁珂就起了,天没亮透,宫墙的影子压在院子里,一行仪仗已经从旧宫排出去。
先福陵,后昭陵,连着两日。
福陵依着山,松树茂盛,把阳光滤得发暗,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望不到头。
这两日,盛京城里歇了买卖,铺面上着板;家家门前,摆着香案,皇家祭祖,倒是碍了正常生活。
宁珂烦这些繁文缛节,可在这个时代,还在用皇权压制所有人的时代,舍了这套反倒显得皇权接地气了,不是什么好事,皇权下落、过分亲民只会再次出现群雄逐鹿。
若是能嘴皮子一碰就实现前世那般的社会就好了……
宝城前,香烟起,笔直地上升,直到松枝那儿,散开。
祝文念得长,宁珂站在东首的班次里,听着那声音在山里打转。
人还在,魂早已飞走。
尽管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十年,尽管手握生杀大权甚至下令处决过人,尽管这么多年身边人都是等级分明,宁珂觉得自己还保留着前世的三观,她还是坚持前世的世界才是最好的世界。
此刻,人在福陵,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切更像玩一场全息游戏的感觉了,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听着祷词,神色虔诚,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像一个进入剧情的玩家,在等NPC念完台词,然后被系统操控着行礼。
次日是昭陵,昭陵在城北,风比福陵大些。
行礼的方位,按照礼部排定,皇上居中,皇太后在东首;大阿哥、三阿哥他们随在后头。
恰好在侧后方的胤祥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明显发愣的皇玛嬷,自己也怔了怔,赶紧垂下头装作没看到。
脑海中却深深记住了此刻皇玛嬷的神情,那不是回忆往昔,也不是感慨时间流逝,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冷冷地,或许还带着些许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比在台下看戏班子演戏更疏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更像一缕风,随时都能离开。
这一幕在许多年后,他帮着新帝给皇阿玛处理后事时忽然想起来,莫名的觉得皇阿玛的所作所为都有了解释。
礼毕,下坡。
石道陡,胤祥走在宁珂侧后半步,到坡口,他快了一步,把手伸过来。
“玛嬷,路滑,扶着些。”
宁珂把手搭上去,不过十三岁的孩子,眼看着身量就要超过自己,手臂上是练习骑射留下的结实肌肉。
不得不承认,玄烨鸡娃确实是一把好手。
胤祥感受到了手臂上的温热触感,再看皇玛嬷看着他时慈和的神情,仿佛刚刚的那一幕是他的幻觉。
一级,一级,走到平地上,他松开手,退了半步,仍旧走在侧后。
“前头是平地,皇玛嬷小心些。”他说。
“多谢咱们老十三了。”宁珂笑呵呵道。
怪不得前世历史上他总被玄烨带在身边东奔西跑的,宁珂品了品,觉得老十三有些像那种忠诚的小狗狗,他看人的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片赤诚,是那种自己陷入困境后第一个会想起求助的人。
这种孩子只要别想不通去参与哥哥们的争家产大战,老父亲必定会亲自安排一份给他。
歇驾这日,晌午刚过,七阿哥来了。
他捧着个纸包,神情慎重地搁在桌上:“孙儿在街上买的,松子。皇玛嬷剥着吃,能解闷。”
“你有心了。”宁珂说,“坐。”
胤佑就坐在边上的杌子上,一颗颗剥开。壳在碟子里,越堆越高,果仁攒成一小堆,往宁珂手边推。
宁珂看他剥,没有制止他做事,胤佑腿脚不便,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需要,他想做宁珂便随他做:“你皇阿玛知道你跑出去买松子么?”
“不知道。”胤佑老老实实摇头,“孙儿没带人,自己拿月例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