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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梦难(第1页)

别梦难

“火。”

“蛇王子”柔声说,听上去倒不像灾厄,而像群鸟迁徙的奇观。他站在窗边,手抚窗棱向外望,那黑夜中的火光倒映在他眼里,却温不热他的脸孔,当王後行到窗边上,从下边望来,必然应如阁楼中两尊洁白的瓷雕,五官凝练,冷光辉辉。

“我以为是‘鲸院’的图书室起火了,很惊惧了一瞬。”王後道:“那是南边的房屋。离你姐姐的宅邸近些,她应会派人救火才是。也不知是如何原因,但愿出动及时,别让火势蔓延了才好。”

“不。”维斯塔利亚偏头,见米涅斯蒙手指拂唇,轻声笑了:“姐姐不会来,她下午已经离开孛林,这火,母後……”

他停了停;王後感到脑後的发拖曳着她的身体,仿佛先前的梦缱绻又深恨地不愿离开,仍留一沉沉重量在她肩上。于她一生中不常见地,她的眼是朦胧浑浊的,尽管在她脑海深处,她感到盐海般的新潮,正力图排除万难涌起,但在这瞬间,她的眼中蒙着层薄雾般的翳,只在血潮还未冲刷旧茬时就被飙云似地点燃了。

雾夜深处,那先前橙红色的火猛起新色,换型改焰,将王後绿色的眼染成汪洋之蓝。

“米涅斯蒙……”她转过头,看向侄子,问:“这是怎麽……”

然後四面火起:以‘鲸院’的白塔为中心,共有五处火光,皆是初为红焰,继而被蓝火吞噬,于夜中似火似冰。王後与王子现可见街道中的住民涌入大街,观望此等光景,似乎不知是表演,还是灾厄。

“西边,南边各一处,北面两处,东北方向一处。”王子柔声计数道,既无恼怒,也无恐慌,“有人烧了仓库,母後。”

他欢愉平和地侧头看房间深处的灯火:除却夜中的孛林城,房间内,那燃火明石的水型器皿内,模样如一的奇幻蓝光亦放射光辉,然而物象之光照在他的银发上似乎自感衰颓,而落在他的金眼里,也自愧消散,归于无色。他不言不声地站在远处,恭顺柔和,竟看上去不可侵蚀,难以触碰。

“我猜父亲会大为光火。”他笑道:“这一烧,恐怕烧了百车的货物,不知是哪里寻来的有心之人,舍财弃身,愿与北方作对。王姐上次答应与我方合作,莫非是回心变卦了?”

“不。”王後擡起眼;粘稠疲倦的梦後滞留已被燃烧待见,她将头微微扬起:“羯伦耶特和堪法诗,她们找了人来。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就在女神祭前。事已至此,米涅斯蒙,召集‘鲸院’卫队前去治火,尤其集中北部,货物大多存放于此——一并清查损失。”

她转身离开,却听身後,“蛇王子”笑了一声,道:“不必了,母後。城市治安官自会出动,我们赶去,该烧的‘酒’已经被烧得一滴不剩,馀下自然被倒入水沟——但若我们去个对的地方,还能见到‘主谋’。”

维斯塔利亚回头看他;侄子和姨母对视。

“你已经知道是谁,米涅斯蒙?”她冷声说。

“只是猜测。我认为您跟我的猜测是相似的,母後。”他回道:“因为法大臣和财大臣能寻到的军队,实在是有限……您怎麽觉得?”

她一言不发,披发走出,实乃罕见景象:惯常无论出场于何处,王後都衣饰整齐,发无紊乱,仍然,即便如此,她那姿态依然仿佛高簪发鬓,气态寒严——掩饰了她内心的不快。她属于一类几无情况变化的人,因此她不快的原因,在她上马,接触到翻涌的热风时,一必然是由于事项的混乱无序,为她不认同,二则只是因为,她感到了自己内心的不快,心念而动。

她厌恶这种感觉,而待她驱马前行,黑发散落眼前时,那馀梦的缠存环绕她的身体。

她没有回答那问题——你怎麽觉得?她皱起了眉头,这黑发显得粘稠沉重,黑夜招人厌恶。

梦招来了疾病;但很难根治,因为病根已被遗忘。

王後,行在夜中,身旁骑行着王子,向着南部的仓库而去。沿路的水道旁沾满行人,观望火势的情形,除却那闷燃之声,万籁俱静,似乎在民衆严重这夜间蓝火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险,而是样引起敬畏的奇观。没人看向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而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像是笑容离开了她,怪异,那火分明还有两条街道之远,她感到其热气攀上她的身,在骨头中沸腾,如同和那阵深水的冷潮彼此互斗。

“怎麽,母後。”“蛇王子”柔和问候:“您身体不舒服?”

“不……”她吐出这个词,像掷出一件被身体所驱逐的死婴。

燃木如雷,飞灰如雪;热浪迎面而来,那燃烧的蓝火柱冲天而起,周遭的石房也被笼罩模糊,仿佛焦骨。她们立马在堕火屋舍前,汗水从她额上倾泻,黏湿黑发,然而她微微侧头,可看见那王子,仍旧同骨瓷一样,不变,无汗无泪。

她们到了那地方。王子笑道:“他今晚应是相当忙碌了——我先前问了他,要不要同我们站在一边,看来,这就是拒绝。”

米涅斯蒙正欲驱马上前,她却擡手,拦住了他;侄子显得理解而宽容,欠身回马,不再动作,只用那双透彻的眼睛,看着她。

她下马,走向那火堆。隔着烟幕,火焰朦胧却耀目,她愈走愈近,那烟雾便越像隔世的灵门,勾勒出一道枯骨般的身影。

她和那黑影正对着,都停了下来,火将影子烧得很长;王後的颅内,似乎有柄刀兀自割着。

“……母亲?”那影子呢喃道。而後他穿过烟幕,到她面前。

有一会,谁也没说话。她擡起手抹去眼前的烟灰,将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後,看着他,说:“这是你的正式宣战了,拉斯蒂加?”

她放柔了声音,不亚于某种刻意的模仿:“在我看来,你不仅不满足对抗你的妹妹,现在,连你的弟弟,也成了你的眼中钉。你有何目的呢?”

此人骑在马上,与她相比显得高耸,遥远而庞大,她固然应感到畏惧,但并无此感受;相反,一阵冰冷的潮水,自她醒来之後就不断颤动巡游,于她脑海深处搅动着,要安慰她,领导她,劝慰她踏入一扇全新的门中,终于在这极焰前破海而出——将她吞没。她开始感觉不到热,亦尝不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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