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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地下矿河海潮(第1页)

四月地下矿河海潮

“看,”她说,“看见这些巡游的鱼了吗,昆莉亚……”

昆莉亚开始发觉瓦妮莎指甲上被染黑的部位,呈现出某种纹样,因她时常擡手指她观察四周,而‘明石千宫’的四方都有值得一辨的事物,人更像走在四环的星仪中,而不是地面上。一种发现啓发另一种,即使是像她这样的愚笨之人:‘明石千宫’中的人,即使连仆从也会戴指甲上的装饰。它们是白色,像霜糖,或者窗户上的雪花。这似乎是极小的发现,最後却致使她迷惑不解了:所有人的之指甲,都染上了颜色。瓦妮莎:黑色。照料她的仆人:白色。她不是太抗拒,或者过于陌生,乃至无法接受——她毕竟在瑟缩,试探,茫然中,已经见过了,只是忽然回神——该怎样说呢?她有种感觉,仿佛衆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手伸进了些染色的熔炉中,烧出了不可辩驳,不能修改的色彩。真是些特别的装饰!这些繁华都市里的人……

回到纳西塔尼舍;乡民只有泥土痕迹,饱满,圆润的指甲,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

她擡起手。她多麽迟钝——甚至有点儿虚僞。她自己的指甲上,黑色正像碎屑似地蔓延。她将手放下,轻而又轻,好似害怕谁发现。

“啊,瓦妮莎。”身後,维里昂笑道,“难道你和谁都要讲讲这故事吗?”

“这不是故事。”讲述者坚持,“这是事实,维格。难道你要否认这确实是种奇观……”

不。维里昂不否认。但,奇观,在赫鲁扎贡-拉米德中无处不在——难以妥善念出的名字。它有这连通上下的水道,里面的长尾鱼就像天鸟一样飞舞,各类矿石做的门栏开合,将鱼群分流。以她不能理解的方式,整座装置只需要很小的能源支撑,由宫殿底下的喷出泉担任;它有横贯六座分殿的冰桥,散在底部的湖群,里头养了条庞然巨蛇,只有这水生者能穿越隔湖地的限制。奇景衆多,近乎泛滥,人似乎渴望见些平凡的事物。

“正确,昆莉亚。”瓦妮莎,领着她们走,“‘明石千宫’的主人对工匠的奉承反响平平。她们认为最珍贵的宝物是——知识。看看这个。”

这日是往下走的:从七层往下。清晨,维里昂就到了。三个月来,昆莉亚第一次见到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其馀人都还好吗?”她问他。客人都是在一个庭院里等着被迎接入内,种满色彩淡雅的树,草丛中摆着宽阔的椅子,她几乎不敢开口说话。

“很好,昆莉亚。”他微笑:“界内原先想跟我一起来,但走到殿前,又嘟囔着回去了。说着‘奇怪,奇怪’。他觉得赫鲁扎贡-拉米德让他不舒服。”她也犹疑了一会:“界内也能来?那很好,那很好。但……为什麽呢?”

“噢,昆莉亚。”他仍然是笑着的,显得很宽容:“这是大殿的开放日,理论上,所有人都可以来,尽管事实有所差距。海潮大典要到了。”

看看这个:她看见一行字。不可辨认。‘明石千宫’的高处就像云端样寂寥,而底层则同——大约世上所有的行政大厅一样,人流来往,只是更寂静些。殿内弥漫着草木和某种水香。她见到身边来往穿梭的人,服饰各异,有类头戴盘旋高帽的,最为显着。她大吃一惊:她们竟将一顶蛇帽戴在头上。那蛇鳞片洁白,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疑心它下一秒恐就会眨眼了。这些帽子戴在女人头上,也同样戴在——男人头上。男人,有着显着的性别特征,只是胡须干净。

“他们,也是……?”她颤抖问道。

“不。”维里昂笑道,面有追忆:“这些是‘明石千宫’的学者,也兼职书记官,都是考试选拔上来的。如你所见,诺德官员中的男性比例,为全境最高,都是为选拔公正之故。”

瓦妮莎吹了声口哨:“很卖力,这些小夥子。谁叫这是唯一的出路呢?”

“那……很厉害。”昆莉亚承认:“要我来,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她说完,又擡头瞧头顶上的字。一行黄金色的字体,端详许久,最终也只能谦虚发问:“这是什麽意思,瓦妮莎?”

“古梅伊森语的北部方言,我也不认得,但意思知道。”她回答:“大概是,‘为真理,我什麽都做’。”维里昂呵呵笑,补充道:“‘唯真理吾无不为。’大约是这个意思。”

这宫殿——从门廊到穹顶,每一处摆设和每一个字迹,都将自己的意图说得很明确。她们依旧向下,走过底部四扇大门中北面的那一座,‘冬门’,沿楼梯下降。这些楼梯的材料和那些水色透明的矿石不同,同神殿里更相似,是石英的,而,往下——她仍能听道水流的澎湃声。这声音让她想到那天夜里寒冷,芳香的水流,使她浑身紧张。维里昂,走在她身後,发现了。“别担心。”他温和说:“那是海潮大典的声音,记得吗,昆莉亚,我和你说过……海水通常从北边涌入,首先遇上的是‘冬门’的防浪堤。你听见的是海浪的声音。”

“冷酷……残酷……”瓦妮莎插着腰。她哼着歌:冷酷……残酷,诺德的海,白色的王。

走到末尾,三人遇见一排士兵,见了她们,立起枪和弩箭;没有佩剑。这些士兵穿着白铠,面色警觉,不快。瓦妮莎挺住,张开腿站着,表情促狭,几乎有些娱乐意味:

“我的‘联盟’姐妹们。”她开口道:“我是‘鬣犬’的瓦妮莎,诺德分队的校官。有没有哪个上级通知过你们,我们要来?”

“然。”对方回答:“为何?”

显然,她在强忍笑意。“为什麽?没有为什麽……”她比划了两下:“来看看——矿道。监察工作。我的姐妹们,人有分工。这种重体力活不适合你们……”

她们彼此不对付。这些白皮肤,白头发的诺德士兵和她对视着,在放她们入内时浮现种冰冷的怒意,以及轻蔑。于瓦妮莎略无不同,只是她姿态更显着些,甫一进门,便哈哈大笑,不可抑制。

昆莉亚笑不出来:她被放入——再一次(为何是再一次?),一个巨大窒息的空间中。空洞,广阔,无底可循,只周遭摆着的提灯和蜡烛中幽蓝的火光显示向下的吊桥,通道。底部,水流潺潺,间有铁器的碰撞声。

她仍在笑。“您在笑什麽呢?”她问。“一切。”她回答:如此滑稽。她拿手擦拭眼泪,眉飞色舞地讲道:“你看见她们的武器了吗?弩啊,枪啊。没有任何可以短兵相接的,一旦被近身就和死了没两样。‘联盟’的士兵,尤其是女人,和老太太不相上下。你有没有听说过她们?”

“也许……”她努力回忆,无果。“不,你听说过。”她笑出了眼泪:“每年征兵的时候,都会说:‘鬣犬’是最好的部队。‘联盟’无法匹敌。这是唯一能相提并论的时候。”

“‘联盟’长于策略。”维里昂补充,“力气活,有些男士兵……”

瓦妮莎大笑;她们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她带着她们向下走,而光渐渐亮了,同蜡烛和灯的数量没关系。昆莉亚的眼睛被财富的庞大点得诧异和惊愕:下到一层,整座洞窟都被明石的光点亮——数量大到她一生也无法丈量。她无法出声,而转头看维里昂的脸:他的脸上有种来不及掩饰的怆然,好像他在什麽地方见过,早已被惊吓过了。

“海潮大典——坏东西。”她在笑的间隙说道:“带来麻烦。一会孩子被冲走了,一会货物被浸湿了。宫殿塌陷——然後你得到了这个。”她跺了跺脚,然後猛地挥手,向下方,一个抱臂的影子:

“婆普络!”

那‘鬣犬’擡起头。眉头紧缩。

“你能走动了,昆莉亚?”她们下去後,在一座石台上,彼此交谈,底下,矿工在劳作。“是的——刚刚能下来。也能说话了。之前时好时坏。”她回答;她睡了将近两个月,而想起另一个还在睡的孩子,不禁怅然。“再好不过。”老‘鬣犬’平淡道,但眼睛没看她。她丝毫没提及当天晚上的事,然後,转向维里昂:

“王子有任何消息麽?”她语气锋利:“任何他能找到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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