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妲库娃(ShudderedAria)
九月呼啸而过——十月呼啸——一半。也许不是对每个人,如果呼啸,寓意着‘快’。塔提亚从午夜宿舍内格外隆重的鼾声和清晨的延迟里觉察出同队战友的闷闷不乐。她们的动作像蜗牛的游弋在地上留下显眼黏液:情况发生了改变。放在考核发生前,这种懒散如果不是不可想象,也是不至于发生的。墨洛温和霍洛温,比如说,晋升前因为名字一样(她们都叫罗温),无法确切给教官留下出类拔萃的唯一印象而水火不容,而现在却萌生出来自因缘的友谊,变得形影不离。“你想昆莉亚了,是吗,塔提亚?”奇牙,这唯一被留在乳名,生活作风永远缓慢温吞,大抵亘古不变的小孩问她……她转头瞪了她一眼……她们俩一起坐在床上,看那两人情谊甚笃,手手相挽,眸眸相视地走走出去,一言不发……室内残留着油汗味,像残腐,深绿色的升迁可能:这不大可能,许多人发现。太多的贵族排在她们前面,许多同僚相比像是怪物,她们已经来到一个足够,最安全的地方,如今要采取一种和巡逻,护驾任务相类似的生活态度。
对塔提亚来说,时间足够呼啸:孛林的秋风卷走过她的画纸,“黑池”的秋水在草丛中埋伏过她的靴子。当她擡起头,看见如山的鸟群压过天空而丝毫也没想起过曾经相似的景色曾滑过纳西塔尼舍绚丽斑斓的群山,坠落她的眼底,时间确实已经穿膛而过;她不能意识到。孛林发生了什麽事?这问题对她而言足够有挑战性,因为她终于显示出那在时间这条河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同岩石般巍然不动的本领——而现在,时间尚且不是怒涛湍流。
孛林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想到:孛林仍是孛林。军营前果树落叶,‘皇後’的别墅前摆着猎来的野物,城市的居民在街头来来往往,像每个秋天那样。但,诚然,对另一些人来说,必然是有些不凡:潘舒约(她想过要给昆莉亚写点这件事,但实在复杂,便作罢了。有什麽其馀人会写,她很确定——但最终也没有。),过了声势华丽,花车欢呼的九月,作为升迁速度成为今年传奇的‘圣王’教会成员,成了军营里唯一能出入听证会的官兵,翘首以盼结果的程度令衆人都成了乡巴佬——她在九月末请人作了局,赌王子会不会被判死刑。潘舒约谦逊低调地反坐庄。昆莉亚的信回来,安提庚终于舒展面孔,而潘舒约一落千丈,呼啸而下,给一个月的风光生活画上休止符。她搬出营地,没再回来。
这件事对她的职业生涯,并无多大影响,显然。
塔提亚画过她:从‘圣王’教会里出来,制服笔挺,发髻精致,脸上甚至带着妆容,但难以看出。若非她从小与她熟识,熟悉她脸上最细微的瑕疵,常人恐只觉得她天生丽质——毕竟,这是违反规定——她坐在‘圣王’教堂——对面广场——高台的台阶上,低头涂画。她用七笔够了潘舒约的轮廓,结局一定惹她生气。但为何一定要相似不可?
“哦——你有些绘画天赋。”一声音,这时来了,和广场上的鸟一同,落在她身旁。她擡起头,看来人身上深灰色的绒布长衣落在她眼前;她对这布料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却闻到金钱。闻到金钱滚动。她吸了吸鼻子,对方说:“你在画什麽?”
塔提亚擡手。她摊开手,双腿交叠,画板放在上头,手指正好捉到潘舒约离开的最後一瞥。来人沉默了。她伸出手:
“诗妲库娃。”她自我介绍:“我们之前见过。我为‘皇後’工作,是她的副官。”
“是。”塔提亚回,无甚激情,又思及对方的军衔,补道:“长官,幸会。我正在值班。”诗妲库娃笑:“我看出来。但你怎麽没穿制服,士兵?”她解释,手指敲画纸:“我要画画,长官。穿了制服,往来的行人都看我,就没法画了。”诗妲库娃一笑:“我应该提醒你,塔提亚:我不仅是‘皇後’的副官,还是你这个军区的纪律官。你违纪了。”塔提亚低头,仍然七零八落地坐着,道:“对不起,长官。我错了。”
她哈哈大笑,站在她身旁,手插在衣袋里,又从掏出个物件来:柄修长,头四方,竟是个烟斗。诗妲库娃挥手,扔她一盒火柴,叼着细烟斗,含糊道:“给我点火。”塔提亚,模糊记起上回见到她,这人是如何难以捉摸,耸耸肩,起身,给她打了火,又伸手替她点燃了。一阵冷香不时弥漫在秋风中,塔提亚默不作声地站着,只动了眉头。“还有事吗,长官?”她问,转头,但见诗妲库娃眯着蓝色的眼,吐了个烟圈,在两人前凝成个淡蓝的环。
“有,”她回:“你还有个违纪,塔提亚。”“我没有。”她斩钉截铁。“啊,”她擡擡烟斗:“我问了德蔻诗,你从她那拿了没用完的‘黑血’。”塔提亚面无表情:“她该死。我没有。”诗妲库娃微笑:“还有乐忒特,你上个月拿了三瓶。我有很长一个名单。”塔提亚说:“好吧,我有。但不是为了我——我是给——”
她停住了。“给?”对话人语气上扬。“给我自己。”塔提亚说。她站起身。
(你要怎麽补偿我——楛珠——)
她微弱想到,但消逝得很迅速,因为诗妲库娃展开长衣,露出几排‘黑血’罐。她仍然笑着:使人奇怪,她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蓝眼王’廷斯芙蕾德的画像;她名义上的祖先,好似鹰隼,说不出的奇怪。
“您违纪了,长官。”塔提亚说。她笑而不语,之後抖了抖烟灰,那不寻常的香气溢出来,令塔提亚皱眉。“那有什麽,”纪律官说:“这也是违纪,但就是有用。”她面露感慨,瞧着这柄烟斗:“我闻了它,头脑才清醒。我知道你要用‘黑血’,不管你是为了什麽,只要你为我做样工作,我将这些‘黑血’全给你,过去的记录,也一笔勾销。如何?”
塔提亚歪着头。诗妲库娃相貌俊美,风度翩翩,身高卓越,堪称长身玉立;塔提亚歪着头,像打量江湖郎中似地打量她。“真的?”她面露狐疑:“什麽工作?”
她忍俊不禁:“不是我的工作,准确来说——是‘皇後’的工作。我分配给你。”塔提亚端着下巴:“那她晓得吗?”诗妲库娃回:“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你——你办砸了,也不至于挨罚。”
她想了一会,点点头,说:“噢。”她伸出手:“那说说看。”
纪律官拿出一张纸,交到她手上,说:“你去跟踪这批人,调查她们的行踪,把记录的任何信息都报上来。”塔提亚正勉力认字,几乎半个声音也没听到,只念:“娜……黛……莉……娅。谁?”
诗妲库娃面露无奈:“这是工务大臣的名字,盖特伊雷什文大公的妹妹。”她作了个手势:“孛林城的军队,已经是‘皇後’的了。一个哥哥解决,接下来是另一个弟弟。”她伸手,拍了拍塔提亚的胳膊:“我相信你,为她出一份力罢。”
这并未触动塔提亚;她几乎没听她说话,但不妨碍她知道工作内容。还能是什麽呢?“懂了。”她耸耸肩:“但为什麽找我?”
这问题——原先应该简单。她预期对方回答——因为你考核优异——或者,你有把柄在我手上——或者什麽别的,但却意料之外,见诗妲库娃好整以暇,将那蓝眼睛凝练成双不可理解,扎根在并非现实之处的石头来,望着她,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喃喃道:“我觉得你和‘皇後’很像。塔提亚,听我说——”
她抓住她,在她耳边说:“‘皇後’不是凡人。她会带领我们走向辉煌,从这些泥潭一样陈腐的世界中走出来,见到真实。”她动着嘴唇:“我不知道为什麽,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她像极了。我要——测验测验你。我希望我是错的。”
她皱起眉。因为你是什麽?一个乡巴佬?
塔提亚不可置否。“如果我没完成这工作?”她说。
“那意味着我的直觉是错的,很好。我不喜欢太没根据的事,传说——秘密。一个就够了。”她放开她,挑起眉;几个幼童在她们身後穿过:“那你就什麽也不是。”她强调:什麽也不是。
塔提亚耸耸肩。之後,诗妲库娃走了,她坐下来,将那张名单夹在画纸里,重新画画。风很凉,但她全神贯注,状态极佳。她画了十几页纸,直到一根铅笔被削得只剩半截,而黄昏降临孛林城,她才起身,见潘舒约向她走来,下颔扬起,面容高傲。她的确是长得很美的。
“信。”她走到她跟前,将一沓信纸交到她手上:“昆莉亚的信。她将给你的混到我这来了,可得改了这粗心的毛病。”塔提亚不禁笑:“改不掉的。”她接过,匕首一动,便拆了信,在她面前读起来,手上拿着一张,头也不擡:“你的——”
潘舒约不接。塔提亚擡头,看她神色漠然,抱着手臂。“我不看了。”她冷声说:“反正我也不需得回。她既不听我的好劝,再通信。有何意义?”塔提亚笑得肩膀颤动:“你是觉得你好心被当驴肝肺啦,莫雷?”她迎着她蹙起的眉头说:“这次我倒支持楛珠。你能有什麽好建议——”
她转身便走了,留她在原地,翻这些信。她坐在台阶上好一会,思绪翻转,不得不承认:这回,她有点同意潘舒约,尽管她刚刚呛了她。我要留在北方。她写道,别担心我。这里的人都很好。你开始画画了吗?她说不出任何话,将头埋在手臂里,夜幕慢慢滑下来,她才站起身,往回走。那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和往常没什麽不同:光滑如斯,像水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