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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兰兹方廷Rising the Fountain(第1页)

伊兰兹方廷(RisingtheFountain)

街边的花比‘君王殿’的颜色要淡些。

不到傍晚,阳光还暖着整个河谷时,那酒庄的地窖就开闸了,行人从河边回头,路上熙攘着声音,赞叹那香气简直飘到了玟河中,悠扬傲气地漫入海中;夜色渐起,夜兰又放花,行人身上的香水,火沙中的石香,一齐杂糅,将喀琅闵尼斯裹紧只浸没芬芳的手中,天旋地转,春季的满月落进人的酒杯中,水面倒映耳畔发尾的金玉华簪——她,从宫殿门口就能看见这景象,不知为何,觉得已经看过几千次,回房,将铂尔曼莉送来的制服换上,戴上华丽的高帽,不慌不忙地从正殿走出去,和华服出行的人走在一起,行下阶梯。“非常气派,长官!”有的行人见了她,还向她行礼。她从善如流地回了总卫队的礼仪,将手放在胸口,轻轻低头,只用帽檐将脸掩了,她的红发和周遭极其地合称,仿佛她本该属于此地。

她比预定的时间到得早些;卫兵已经去了,但她等待,蹲在酒庄对面的街上,捡起零落地面厚重的花,她的眼端详,手指记忆花的触感,那感想不可避免便来了,说:在别处,没有一朵花,能开成如‘君王殿’面前那样红。她手撑膝,见霞光将那大殿面前的石房染得火红,又馀下是灰色的残烬後,才起身,走向街道对面;马车和行人都已经来了,她挤过三辆车,七匹马,几步外,同班士兵帽上青蓝色的羽毛晃动呼唤;那淡红色的花散碎马蹄下。

“迟到了。”道对面,那‘总卫队’的士兵向她招手,声音却熟悉,无气力,感情稀薄,飘忽不定。“迟到了,迟到了……”她像卖炭翁一样无力叫着,最後才擡眼,看她,说:“啊,是塔提亚……”

“乐忒特。”塔提亚笑了,扬起帽沿,对她行个装模做样的礼:“好朋友,你也接了私活。”她跃到自己的位置去,和乐忒特一左一右地站着。先前,她行走时以人的姿态,妥帖安排自己的双腿双手,将‘总卫队’这身高腰,紧身的制服,极尽她身躯的灵活和威严发挥着,而现在,既无必要,她就回复了那动物般快活迅捷的方式,‘腾’地跳到石墙边,面露促狭。马车进出,车手偶尔互相辱骂,两士兵既不知道究竟规矩,也终于没有心思管:光,被酒庄门口的石柱拦住,照不到她们,塔提亚便将口子解了,帽子脱了,交错腿,随性站着。

“喏,你是为什麽来?”她问乐忒特。“没什麽……”她回:“她说给我吃的……”

“你很穷麽?你欠了债?”塔提亚笑:“怎麽给你什麽,你都接受?”先前,她向她换‘黑血’时,也随意两顿饭便打发了,她还疑心有後续,却终于没有来;她只要这麽多。乐忒特摇头,扶着腰,又显得无力了。“她说给我冰吃。”她恹恹擡头,斜瞥塔提亚一眼,道:“我热。”酒庄内,传来巨大一声泡沫喷涌,玻璃碎裂声,塔提亚探头去看,见流光溢彩中,一座酒塔被击碎了,贵族在里边笑,耳畔,乐忒特的声音几如叹息了:

我总是想。她呢喃道:总是有新的欲望,要满足……

“那是卡涅琳恩殿下的父亲。”乐忒特看那酒塔被击碎,正唏嘘,却也擡起手,指给塔提亚看。塔提亚循她手指看去,见一穿无袖长袍,露出两只健美,华而不实手臂的男人,站在那酒塔的碎片下,浑身湿透,金黄酒液从红发白肤上滑落,手上握着把锤子,烛火明光中,挂着痴迷,陶醉的笑,显然正是将塔击碎的人。“伊兰兹方廷。”乐忒特小声道,而,他的名字被说出来时,这男人,就在两个‘鬣犬’的目光下,七昏八倒地走上两步,撑着桌面,整个身体还是跪倒,滑落下去,绵软地靠在桌上,周遭人群一拥而上,要将他擡起来,只是压得更紧了。

两人回头:‘鬣犬’的嗅觉极佳,二人皆闻到呕吐味。人仍进来,逐渐有访客注视她二人。“有些‘总卫队’的士兵。”乐忒特低声同她道,一言,说尽她俩之所以出现的前因,後果;塔提亚低头,戴上帽子,沉默无言,听晚风中爆鸣的烟花,注视自个的影子在酒庄外的青苔上化为黑点,再擡头时,面前只剩三两穿着老旧的行人,瑟缩地朝门内的风光色影望。她见到,一女一男,互相挽着手,眼中瞳孔张大,站在已几乎无人的街上;周遭的生气似乎都被尽数吸入庄园内,这对人影好似幽魂样漂浮着。

她笑起来。“走!”她扬起手,张大嘴,叫道,显得快乐。这两人互相紧紧握着,走了。她面带微笑,看他们走远,目不转睛,然而,人影去了,她却忽地发现,她的视线落在那阶梯上,‘君王殿’面前那座大方石上。夜已经深了。

她向庄园内看去。“乐忒特……”她叫她:“你知道那广场上的大石头是什麽?”内里,人影重叠,难分你我。霎那,她瞥见个扎着头发,身穿长袍的身影,全身紧绷。“晓得。”乐忒特,垂着头,昏昏欲睡,说:“我听人讲过,是墓碑。那地下是地宫,埋了死人……”

她擡起头。“你去哪儿?”乐忒特提了点声音;她已经绕过门柱,向里面去了,只朝她挥手。

“有事。”她合上五指;乐忒特昏沉地点头,不动身。“回见。”她只说。她的头垂下,几乎像睡了。

塔提亚进到庄园内,起先,尚走动得很谨慎,压低身,做出副卫兵寻人的姿态。但那一声声——“长官!”“长官!”的笑声,擦过她脸颊,肩膀的手指,抹去了她所有的谨慎,而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弥散的温暖和香气中说着,她无需害怕。她将头上的镶了羽毛的帽子脱了,扔在草地里,从桌边拿了杯酒,往嘴里灌,又全吐出来;‘总卫队’士兵的目光从修建精良的灌木後投来,寒冷审视地望她,但她边笑,边抹去嘴边的酒,红发同肃杀寒风中的火一样燃烧。她迎着她们的目光,将外套也脱了,而一队狂欢者就袭来,将她围了进去。她再出来,已是从池塘的另一边,身上凝着水,像这庄园中的大部分人一样,至于再也不突兀了。

她低头,将脸埋进手中,深呼吸,背上的肌肉颤抖;酒好像从皮肤渗进她血里,声音在她喉头,脑海里涌动。朦胧中,她也想——这未免太放纵,不谨慎了些。哪里学到的?在这不熟悉的巢穴中?但,身体,伴着骨血,就是固执,从未见过地固执,同她说——这是对的。这没错。没人能在这儿伤到,捉到她。她像只豹子,在自己的丛林里……

塔提亚先前在门口瞥到了歌德泼伦——但不时,将他丢了。她再见到他,已是在池塘的另一边,她全身是水。滴酒未沾,但胆大如醉,她迎着人群,便跟了上去;但夜晚显然将那被跟踪者麻痹得更彻底,这浑身湿透的‘鬣犬’跟着他,他竟然面露焦急,浑然不觉。她拨开人群,在绽开的杯盏中,追他入了‘摄政堂’内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其中却从来不缺人。喀琅闵尼斯的贵族,同吊灯上的水晶样多,嘈杂,闪亮。她一直追到他上了楼,才换了一边阶梯,加速冲过走廊,听着他紊乱的脚步,寻到同一楼。塔提亚推开四楼的阳台,纵身一跃,踩着窗棱的边缘,猫似地攀过六间房,无声息地落到歌德泼伦的阳台上。

声息隐去,只剩她压抑的呼吸,和内里翻找纸张的声响。她听见一声火起,接着纸张飘落,木灰焚烧。房内的人又起身,鞋踏过地毯,房门沉重地关了。

她走出去;屋内的□□,照到她的脸。塔提亚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然而,屋内已有了人,背对着她,影子洒在身後。

——刀尖对着她。那人转头,面孔还未被照亮,匕首已经出鞘。

塔提亚笑:“幸会。”

“你——塔提亚。”诗妲库娃蹙眉叹息,似焦头烂额。她手上,纸页纷纷落下。“你做得太过分了。我虽然猜到,你打听我家的地産,必然和我叔叔有关,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睁眼看她,那蓝眼中夹杂寒意:“你是为谁工作?”

她捂住嘴,笑得肩膀颤抖,末了,说:“不为谁。”她指地面上的信,大方道:“我怀疑我一个——朋友,跟你叔叔关系挺好,来打听一下。你手上的信,有没有什麽私人的?”

诗妲库娃一愣。“哪个朋友?”她手上,又一份信向下倾斜,她的眼向下望,口中念道:

“安提庚——”她的神色彻底开了裂缝,难以置信:“他要找的妻子,怎麽能是——”

塔提亚倾身,眼疾手快地捉住那封信,又揽过诗妲库娃——玻璃门被用手托住,轻轻扣上,两人闪回屋外,站在窗棱上,紧贴墙。屋内,门又开了,一人走进屋内,只听阵纸页被大堆搬起的声音,而火声渐渐小了。不多时,房门又开,两人听一男声温和道:“让你久等,请进。”

两阵脚步声——一阵,拖着另一阵,伴着浓烈的酒水和汗味,漫进来。塔提亚几乎倒挂,往内看了眼,瞬间,就被诗妲库娃提了上来,眼神则朝她怒吼:你做什麽!疯了麽?

她吐气;呼在诗妲库娃脸上。两人都只穿了衬衫,汗流浃背,紧紧靠着,手上捉着的信已经濡湿。她听诗妲库娃呼吸急促,而她自己,则闭上眼:只有一瞬,她也看清了,屋里有三个人。三个,她都见过。

“我想吐。”一男人说,“将窗开了,请你。”

伊兰兹方廷。诗妲库娃对她动唇,神情疑惑。

“请别管他。”另一男人说:“抱歉,歌德泼伦大人,我不是故意带个醉鬼叨饶你——先前,确实是想让他也加入对话,没想到他烂醉如此。”

“无妨。”歌德泼伦说,语气温和:“王夫阁下近来是累了。公主回到南方,两地间的往来使节工作,都交给他一人,两月来恐往返了近十次?”瓷器碰撞,他道:“喝点茶醒酒,泰斯提克?”

“我不想醒。”伊兰兹方廷腻叫道。他的衣角,从‘鬣犬’站的地方,尚可瞥见。两人低头,便见他的脚翘起,整个身体瘫倒在沙发上,“就让我醉着。让我醉着。别跟我说政治——也别跟我说地道。我不想听。”

他的声音闷了;手盖在唇上:“问她去——问我女儿。”

瓷壶磕在瓷盘上。“请。”歌德泼伦说。

“感谢……”另一男人——泰斯提克柔声说,他顿了顿,声音则变得刻薄,几乎恶毒;酒水的美和狂热,都从他唇间涌出。他喝了口茶。

“你永远是这样——曾经,你母亲在,你说,‘别问我,问我母亲’,你当你母亲漂亮,强壮,圆滑但听话的儿子。”泰斯提克道。

“噢,可不是。她也最爱我——我是她最爱的儿子。”这对话的主角起了身,用醉意朦胧的声音说,却显得深刻;恐是记忆本身的深刻。他顿了顿:“我的婚姻最好。她让我跟女王结了婚。”伊兰茨方廷笑了笑:“至于你,好表弟。你谁也不喜欢讨好,所以你的妻子又弱,又病。”

“啊!”泰斯提克叫道,夹着笑声:“好!你说得真好!”他走了几步:“我正要说,你婚後,开始想着怎样讨好你妻子。”声音转了个锋利的弧度:“但,我忘了。你没法讨好她。你是这几百年第二个需要跟另一个人分享妻子的男人,现在,你甚至需要讨好你的女儿。你对她,好像不是你养育过她,而是她生了你似的——”

“啊,不对,不对。”她们在窗台上,听伊兰兹方廷嘟哝道:“你说得不对。”他极大地喝了口杯中的茶水,她们几乎能想象出他擡起手指,摇晃一两下的样子:“你犯了太多错误,泰斯提克,让我告诉你——你该感谢我。”

他站起身,步子在地毯上下陷。“你给我滚开。”泰斯提克低吼。“大人……”歌德泼伦说。阁下。那脚步声停了,只剩□□合在一起的声音。

“我告诉你……”这男人说:“你总是觉得,女人是些坚不可摧,冷如冰霜的磐石,铁石心肠的恶魔。你抱着这错误的想法生活了快四十年,但我知道——我从我还是个男孩,还抱着我母亲的腰的时候就知道,从我让我的第一个女人在身下欢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想和她们说话,你得得到她们的爱。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错误:我不是讨好了她,而是她愿意爱我。我母亲愿意爱我。”他笑起来。“你让我恶心。”他表弟说,但他,挥了挥手:

“第二个错误。”他打了个酒嗝:“不是我不能讨好我的妻子——是她不爱我。我和雷佩恩,我们不是竞争对手,只是躺过同一张床,跟同一个女人睡过觉的熟人。换句话说,我们让同一个女人,因为跟我们睡觉,哭过,得过病。啊,泰奇。我也犯了个错误。”

他开始干呕。“我的妻子才是又弱,又病。”他弯下腰,扶着自个的胸口:“她受不了我们。她每次温和,有礼貌地跟我们睡过後,会哭得从梦里醒来。她不喜欢我们——她喜欢——”他摆着手。“请坐,王夫阁下。”歌德泼伦说,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她喜欢黑头发的。”伊兰兹方廷笑起来,他的手在空中飞舞:“对,她喜欢黑头发,更硬一点,话少些,更——更阴气点的。比我白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毫无价值。”泰斯提克说:“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没能得到你妻子的爱,或者其他什麽,跟你生气?你的脑子彻底坏了。我看不得的就是你这样子,这活得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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