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贫乐道
尤莉考上‘明石千宫’总会试第七名时,整个教区的居民都前来祝贺。家里原先是帮大商牧羊的,此番确切吃上了羊肉:一直到‘冬船’入海,挂肉都未吃完,家中弥散腥味。虽说未必人人都真心赞叹,却几乎是人人都在来访时,凝望她的头颅,似乎希望一瞧其中的内容。当年,会试题目颇刁钻,教长的女儿落榜了,尤莉却稳当风顺,一现三年前在‘圣山’上所誓愿望:问鼎‘明宫’,一拔头筹,服被白净,头戴学冠……尤莉是家里的骄傲。衆人都说:不止是家里的骄傲,更是整个教区的骄傲,水原子民的榜样啊。往後,尤莉便能创造更多,知晓更多,明晰更多了。这是多麽有德行,纯洁,神圣的生活,正如‘白山’之雪承载千年,万年的愿望,使人的眼同星辰广袤,人的精神如玉般澄澈。女神说:正是智慧,使人是最特别的造物,仰赖于此,她富有美德和创造力地生活。
“请问,我去了‘鲸院’後,该就读哪一学院呢?”
一日,毕业班的高级学员共同去城中湖上泛舟:衆人都是会试前百的学生,皆是前程无量,去处不是孛林的‘鲸院’,就是因家业继承之故,留在赫鲁扎贡-拉米德。尤莉分与四个女学生同船,舟行水上,她推浆踩船,屏息凝神,听四人笑谈未来规划,好不快活:四人中,两人是大商之女,两人是贵族,年纪虽小,却无不见多识广,妙语连珠,你来我往中,尤莉见习颇多,终于,等四人闲聊已累後,她谨慎开口,不卑不亢,冀望获些建议。她擡头,只见四人中有两人,不曾回头,一人兴趣缺缺,只有一人,勉强侧身,道:
“你的意思是,哪个学院毕业後酬金更多,是吧?”她略一挑眉,思索道:“我记得你是三班的尤莉,这回考得不错,但,实话说,运气占了些成分:这回数理颇难,而你长于数理,不善作文,演说也欠佳。”这女学生结道:“看来进‘工院’或‘数院’好些。”
话音刚落,其馀三人便笑起来。船慢了,随水行在亮白的湖面上,尤莉听这笑声,并未回话,只道谢,说:“多谢建议。”她面前,薇萨维亚斯城中湖上飞渡的银桥如冰如玉,巧夺天工,其上,站着衣着繁丽的女女男男,伸出纤长的手指,仿佛这冰封世界中的指挥者。
这湖虽漂亮,她不禁想,但,若这些人不存在,那该更加千倍之美……
当尤莉安去了孛林後,这愿望被实现了:孛林,自是座人口熙攘的大都市,水原三都之首,女神御前,却有座太大的湖。十八岁那年,十二月的清晨,在最後一门考试结束後,她仍记得她是怎样走下特里图恩的环湖大道,来到湖东岸,湖上栈道的起始之处。天尚朦胧,雾气不散,她踏步栈道上,仿佛落脚湖面上,那涟漪震荡在她心中,数十年如那黑湖一般,深邃无尽。尤莉安漫步栈道,望四面雾气茫茫,湖静如亡,深知假使全孛林的人蜂拥而至,也有一处安宁。
因为,她心想,何人能填海?梅伊森-克黛因,却比海还深。
她面带微笑,走回‘鲸院’。正值考核季,衆人行色匆匆,无人理会其馀人,太阳初升,天却还是灰暗,奇怪,她一时感到两种情绪:原来那曾使得她感到冰冷的感觉,确实是孤独,而恰在同时,她又忽然认定,她再不会孤独了。
在那黑湖的波纹中,有生第一次,她切身感到了宗教的感召。
“尤莉安大人,”尤莉安睁眼时,那‘鬣犬’正替她围上披风:屋内烧着暖气,仿佛这不是夏季,而确实是冬季了。婆普络见她醒来,端上茶水,又替她放妥头枕,细致入微,使人不能想象她那手指原是惯于刀剑,而非照顾老者。尤莉安略偏过头,见窗口,放着束新花,而几上,置着杯白水。她眨了眨眼,梦散了,而那‘鬣犬’继续道:“堪法诗将要到了。我推您去客厅?”
正是时,一声鸟鸣滑过空中:原是放在橱柜上的报时钟响了,一只蓝色的鸟从木膛钟穿出,声响逼真,玲珑剔透,正是下午四点。婆普络见了,面露笑容,于她向来肃穆的脸上,并不多见,然而一现,却不免使这年近四十的女人显出孩童般的天真。尤莉安见她布满黑丝的手忽地停了,赞道:“无论见了多少次,我都还是觉得这般机械构造,真是巧夺天工。”她转头看老妇人,顿一顿,才将她扶起,衷心道:“您一己之力,举重若轻,就造了这麽一个物件,下官敬佩不已……”
微笑泛过尤莉安苍老,布满皱纹的面孔。这是真的:这些茹毛饮血,残忍嗜杀的女人,至死都是不曾长大的孩子。她紧了紧身上的毛衫,擡手道:“您夸张了,婆普络,这不过是照前人的经验和天才,依葫芦画瓢而已,仅仅是玩乐之作。”‘鬣犬’闻言,更是惊叹,声音都低了,道:
“您这麽说,大概是您长于此的缘故。我听闻您当年转到‘经院’前,曾在‘工院’学习过,亦是名列前茅……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婆普络苦笑道:“我仍记得少年时,在教会学习,苦不堪言,不得不从了军。”尤莉安轻笑:“人各有长,刀剑在您手中,神妙不差这机械。”
她身後,声音静了,很是突兀,人能想象出这‘鬣犬’是如何抿起嘴唇的。尤莉安已任她为护卫近十年,深知她的脾性,也知晓了其中渗出的过去。婆普络出身北地,在盖特伊雷什文境内额,少年时遵奉的亦是北地教派,崇尚智慧,轻贱武力,若无文数之长,再勇猛善战,亦是低人一等。北地教派记载,女神有言:‘德行来自于智慧,武力招致毁灭’。军官,若仅仅长于武力,在北地是不受尊重,没有美德的。
婆普络是个有尊严的战士,而饶是三十年过去了,她仍不能忘怀少年时所受的轻慢,这是她的长处,尤莉安认为,也是她的致命弱点。
“——那花束是第一王夫中午送您的。”片刻,她才听她说,已整理好情绪,推开会客室的门,两人可见内里,那坐在软椅上的身影,着‘象院’的法袍,神态机警而淡然,尽管独处一室。
“替我谢谢他。”尤莉安道,又擡起手,对室内的人道:“堪法诗。有失远迎。”
法务大臣起身行礼,先对尤莉安,再对婆普络,一丝不茍,礼节完备,各唤,‘大人’,‘长官’。尤莉安面露赞赏:每见堪法诗,她都深绝此君是五十年来最出衆的官员,早应问鼎‘象王’之座。年纪轻时,勤奋好学,机敏有节,如今年长了,更是深潜备之,善筹有德。
“上次见您,还是公主成年之时,一转七年。”堪法诗道:“自与您共筹此业,亦是十年,我向来因您相助而颇添安心,深为感激:将王子接回孛林,已过十年,终于也到了奔赴正场的时刻。”
她望着她的眼睛:“屋中人皆可信赖?”堪法诗道,不多加寒暄,切入主题:“我此番前来,是同您商榷未来几月事项,这一年定是关键时期,还多有事宜要接洽。”
“自然,法大臣放心。”尤莉安笑道:“请说吧。”
两人落座,堪法诗端起茶杯,却不喝,对她说:“昨日女王生辰,陛下本人却自始至终未出场;王子中途去寻,也再未归来。王後领导衆人,姿态万方,却有尊贵神态,然而其目的,也昭然若揭:女王不在,她便要主持梅伊森-扎贡中大事,决定王座去从。”
她微一皱眉:“说实话,前些年,王後行径中便可见端倪。我尤觉得她状似支持卡涅琳恩公主,实则是使南派对她放松警惕,同羯伦耶特阁下商谈,她也深以为然。然而,只有她的目的,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她如今公开支持‘明石千宫’,扶持次男,犯天下之大不韪,终难长久,更至于如今和公主濒临武力冲突,更有何胜算?‘联盟’兵力确实孱弱,若非依傍白山天险,难和‘鬣犬’抗衡,分裂南北,于她又有何好处?——除非她也有一支‘鬣犬’。”
尤莉安见堪法诗静默看她,笑道:“您大可放心:‘棺院’的军队站在您这边。”法大臣闻言微笑,轻敲杯盏,道:“自然,我怎会怀疑您?”她擡眼,目光冰冷:“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猜测,她是有了什麽制胜法宝,才敢挑起此战,而那‘法宝’的真身,虽无确切根据,我却有强烈预感,不是他物,正是——”
她放下杯盏,直起身,目视对面二人,开口道:
“正是这‘血’。”
一白色小瓶,被她从怀中取出,轻扣在桌台上,如雨落一声。这透明的水划过尤莉安的脑海,于梦中的湖,半梦半醒的水重合一处,而堪法诗又坐直身,神色肃穆,开口道:
“已有一年,王後在‘鲸院’和‘象院’中分发这饮品,我每作势饮下,实则空倒,不敢尝一滴。这‘血’,恐怕就是十年前雷佩恩里尔欲用来交换‘象王’席位的地下河水,他危言耸听,一言此水性质如明石,可在水中燃烧,但见衆人饮用状,我恐怕我那时的猜测,大约是对的:这水恐是种慢性毒,极难察觉,初尝时,甚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使我诸位费心劳神的同僚喜爱有加。”法务大臣皱眉道:“实不相瞒,十年前,我同您谈起但希望女王另有继承人,便是因为发现,王後竟在用这慢性毒舛害自己的姐姐。”
“我对您说:‘悲哀的是,母亲无法选择自己的孩子。’”堪法诗道。
尤莉安笑了。
“而我回答您:‘而有些孩子,总归要到他们注定的母亲身边。’”
“正是。”堪法诗的笑容种浮现几分感慨:“没想到,便是这无心之言,改变了我等的命运,命运眼盲,时世难料……不过,实非伤春悲秋之时。”她拾起那茶几上的小瓶,继续道:
“我将这‘血’送到了‘鲸院’化验,一无所获:竟显示与水无异,但我万万不敢以身试险。”她笑道:“但说来也是讽刺。一旦称呼此物为‘血’,我实则已认定它的功效——若您告诉我的事不假,‘鬣犬’威力惊人的原因,便是一类她们饮下的,称为‘黑血’的液体……”
她看向对面,擡头,望向婆普络。‘鬣犬’面无表情,有如塑像,尤莉安微微一笑,交叠双手:
“正是。‘鬣犬’的秘密,向来是军中不传的机密,我也是阴差阳错,承了婆舍狸斯的授意,接管北部‘鬣犬’後,才知晓。”她向婆普络擡手,‘鬣犬’低头,从腰间取出一小瓶,恭敬交到尤莉安手中:赫然是个小瓶,盛满漆黑的液体。
她伸手,将它和那白色小瓶摆放一处,一黑一白,很是醒目,三人目视此处,竟良久不语。尤莉安静默片刻,又说:“这水质地粘稠,又色泽漆黑,故得诨名,‘黑血’。”她道:“‘鬣犬’南北奔波,难免有居民见到她们饮用,然而自‘蓝眼王’以来,军队便对外言称这饮下的液体是梅伊森-克黛因的水,漆黑如墨,对女人的身体有益,长久来相安无事,我也曾信以为真。”
她笑:“直到我以我的亲手摸到它的质地,才知晓这诨名之精准,确如血液,浓郁粘稠。您若不信,可亲手抚摸。”
尤莉安见堪法诗抿唇不语,良久竟展唇微笑,真心实意,语带哀叹,道:“我怎会不信。”她叹息:“当日阿默黛芬被砍断颈喉,我亲眼见了她的身体:那涌出的血,竟如墨深黑。”她擡眼望向婆普络,道:“实不相瞒,长官,我第一次见你,便是那回:你是前去救驾的士兵,身上,也沾满了她的血。”婆普络静默不言。堪法诗也不恼,只是摇头,对尤莉安,轻声道:
“您对此所知不少,但我猜,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物。若它是水,源来何处,若它是血,出自何身?”法务大臣垂首叹息,尤莉安云淡风轻,承认:“不知道。法大臣阁下,世上总有些事物是神秘不可解的。我倒认为,它是天上来的水,是我们母土的血,才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或许。”堪法诗轻声道,许久,淡笑出声。对面二人只见她直起身,从怀中再取出一瓶,扣在桌上,恍如判官落锤,尘埃落定。
婆普络眉头微挑。
——这桌上,三透明小瓶并置,大小无差,皆无波澜,若在无色的世界中,兴许是脱胎同母一体之物,然而这世界终究五彩斑斓,各色纷纭,因此此景也显得格外奇异,不言自语:三瓶液体,各呈现红,白,黑三色,并置桌上。无人言语,堪法诗移开手指,肩膀微垂,目视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