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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船棺院(第1页)

十二月冬船棺院

别再写瓦妮莎,她写道,那字迹歪斜横渍,落在纸上,也别再写羊。如果你硬要写,告诉我点有趣的事。我对你很公平,楛珠。我会告诉你点有趣的事。

正在这行字旁,落着抹暗红色的印记,读信人低头去闻,只有淡淡馀香,隔着千山万水和暌违半月的通信而来,那信鸟,换了新的,更蓝也更浓烈的羽毛,像颗昏暗中的蓝色星辰,骄傲而埋怨地盯着她。她没有认出这色彩的味道,除了知晓它馀响的浑郁,可得原先新鲜时有何等异常的强劲——昆莉亚不知道这是什麽,她唯一可想的是,它香极了,但不让人舒服。它仿佛把凿进骨头中的锥子,每扬每落都散开纷扬,悠久的碎屑;它破坏,且挚爱破坏,那些深埋地底,久蕴沉香而默默无闻的事物。她想起纳西塔尼舍倒下的巨树,被十几斧子围着,倒在绿苔环绕,干燥斑斓土地上,绽开的皮下埋藏菌的肉。她曾蹲下身,向那巨木下望,见那灰柱下掩住的枯叶,大洞,闻到其中冗杂的秘香。

那是夏天,理应不是这冬天该有的气味。但昆莉亚蹙起眉,在这信纸的痕迹上,闻到阳光灼烧树木,散出的火灰的味道。

窗外极冷。她後来写给了安提庚:这对塔提亚而言恐不是件‘趣事’。薇萨维亚斯的隆冬有种蔑视万物的寒冷。

我有了个新岗:这做起来实际很无聊,它的有趣之处在于翘班。但说起来——那个词是什麽?她涂抹了几个红圈,墨水渗漏一片,几像滩血泊,最後寻到了:形容。对,形容起来还挺有趣的。我不知道为什麽。听起来难道不像有什麽东西吃起来很乏味,但是拿给别人看有趣一样吗?总之,我决定讲给你。所以你一会最好给我讲个有意思的事。

“昆莉亚!”蒂沃叫她,“瓦妮莎来了。”

不要——羊。也不要瓦妮莎。太多选项被剔除了。她问过王子:“也许我应该少跟瓦妮莎来往一点?”昆莉亚面露难色,源于不可确定哪一方面才是正确现实,而陷入某个她显然——所知甚少的政治纠纷中。她绝对不是目光敏锐的,但贵在胆怯,知道王子和瓦妮莎存在条利益往来的桥梁。“没有关系。”然而,他只是回答。结局,她同她的接洽越发多了。她去尤诗那看护羊群,日日平和,十一月末,她送了她几身羊毛衣,进屋时,得了数月来最热烈的欢迎。几乎每人都分了一件。

有人分了个差事给我:管理梅伊森-扎贡附近的信鸽。毫无依据,但据说我有几分天赋。莫雷很嫉妒,因为这样我能天天到城堡里去,不可理解,因为这极度无无聊。大多数时候我就在顶楼待着,给这些信鸽打理食物,更换信筒,只有一件事有意思:将没经我手的信鸟统统射下来。这下我看出来了——她是觉得我射得准。她比我想象中啰嗦,但她给我很多吃的——很多钱。啰嗦,总说所有人都有秘密。但这也很好:射下一只,我有十个钢板,现在我攒了快一百个了。

下楼时,她皱着眉。她,是谁呢?但塔提亚是不能要求的;不能要求她的心情,她有头有尾。

我射黑鸟。全是黑鸟,几乎从一个方向来。让我有了兴趣,我把它们射到湖里,就捡不回来了,于是後来我故意将它射到树林里,换班的时候——这也很麻烦。麻烦,楛珠!我只能吃个饭。我连睡都睡在那个楼顶。最近还是有点冷的,还好她给我很多酒——然後我把那鸟捡回来,看看写着什麽。我捡了两封。

“昆莉亚。”她下了楼,瓦妮莎背着她,听了声音,回身,笑了。她穿着和十一月时,几乎不变,只多戴了条围巾。昆莉亚见她手中拿了个方型酒瓶,向她举了举:黑色,不透光。她的脸色沉了沉,看向周围,但瓦妮莎,略不在意,将她掠到身边,挑开瓶盖,对她猛灌一口。

她不敢移开,大口吞咽:‘黑血’灌入喉管,粘稠深黑,若是溢漏出来,定让旁人侧目。她转眼看瓦妮莎,眼神怯弱,略有责备,但见她又旋开零一个瓶子,仰起头,吞咽起来:液体漏下嘴角,透明无色。

“……近来,你朋友给你的‘血’,不怎麽够了罢?”她正心下叹息,忽然听那老‘鬣犬’说。昆莉亚惊遽转眸,见到瓦妮莎狡黠的眼,对她眨了眨,而她的声音,划到她耳畔,忽明忽暗地说:“我知道——别怪她们。这东西储备不太够……”昆莉亚好似被攥住咽喉,神情看得瓦妮莎咯咯直笑,说:“你这小家夥。”她拍她的背:“别在意,别在意。”昆莉亚咬唇不答。

额,我不确定,楛珠。我没这个经验,但大概是情信吧。什麽实质内容也没有。我把那信鸦里里外外翻遍了,密文也试了试(这个我也不熟悉),再没别的东西。尽是‘我很想你,我很想你’,‘过得怎麽样’,‘你要小心’云云。我告诉了安荜——除了她,还有你,我没告诉别人了。莫雷肯定是不的,那破落衰货。莲锲什,我也没告诉。我怕她跟她告状——安荜讲这可能只是家信。我觉得不是,因为你晓得,安荜……

“昆莉亚。”一声音说,低沉沙哑,从两人背後传来。昆莉亚感到寒意袭上背,脊骨却震悚地挺直了。她转过头,见王子站在壁炉边,蹙眉望着她:“跟她相处时,别让她对你太随意。”昆莉亚点头,瓦妮莎却大笑,擡手指着他:“你好老了,洛兰。这也要管。”王子不答。

安荜恋爱了。这信跟她那样子完全是像的,这就好笑了。给我回信,我在塔上完全无聊。速回。

“这应该是来年开春前你最後一次去了。”他只跟小‘鬣犬’说,“要是愿意,在尤诗那过一晚,也可以,不用急着回来,上次的衣服,请你代我跟她道谢。”

“好的。”昆莉亚行了个礼,还没直起身,便听见蒂沃轻声叫道:“啊!”她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越过窗棱,下城区摊开的房屋顶,见到一艘大船的桅杆,怪异辉煌地,在这银色的城池中穿行。“洛兰?”蒂沃扯王子的手臂:“那是什麽?”

昆莉亚面露惊讶。

我很幸运,塔提亚。你原先让我很苦恼:我不知道有什麽可写的。但确实有一件,你有听过那类在城市里行走的船吗?我很吃了一惊……

“冬船,蒂沃。”他回答。“啊,是了。”瓦妮莎加道:“我忘了今天是‘冬船’下冰哩。你一会去看吗?”昆莉亚嗫喏道:“我想先去尤诗那儿。再晚了会冷。”她笑:“你穿太少。”这时,蒂沃没有说话,然而那眼睛始终盯着船,王子则问:“你想去,蒂沃?”她点点头。“那我一会叫界内陪你去一趟。”

她狠命摇头;瓦妮莎大笑。王子的眉头又蹙起来:“他对你做了什麽麽?”蒂沃面露难色,不能解释,却也不答应。“那维格陪你去,可不可以?”他又说,思忖道:“他正好对这里也是熟悉的。”蒂沃摆手:“维格病刚刚好,最近好忙……”

她左右为难了。王子思索片刻,嘴唇刚要张开,昆莉亚却插进来——刚开口,她就後悔,但覆水难收,只看王子和蒂沃,都向着她,而她说:“回来,我陪你去,好不好?”

她眉开眼笑。昆莉亚觉得无奈:她想王子应是准备提出自己陪她去了。蒂沃很亲爱王子,倒不是恋爱(塔提亚提起,她觉得尴尬,又不好说为什麽。出于种彻骨的陌生和隐约畏惧,仿佛见了有生殖能力的奇兽),但如何形容,她又说不准,只是觉得蒂沃在王子身边,最放松高兴,好像鸟亲近树。只是转念想,王子先前犹豫,大抵是觉得他样子敏感,不便出门,怕招事。有回出门,被扔了一身泥回来,蒂沃差点要哭,到头来,或许这样也好。

“薇萨维亚斯越冷越好玩哩。”她们骑马时,瓦妮莎和她闲聊,手中扔着一枚铜币:“我年轻时候的同伴——譬如你的老师莲卡,就最受不了冷,到十二月,窝在房内,错过好多,难怪不爱诺德。”她抛那硬币,抛一次,便说个新奇物什:“‘冬船’,‘明石千宫’大祭典,‘冰湖’展演,冰海潮……”

薇萨维亚斯没有‘黑池’那样的大湖,但有个连绵的湖群,环着城中心。我想那一处住的都是些富人,因为沿着湖群走一圈,见到的房屋都美轮美奂,住人也像屋子那样洁净,华贵,美丽。薇萨维亚斯人脸上惯常带着不可侵犯的神色,好像她们有玉做的身体,但我想和她们的精神也颇有联系;我听——人说,北部教徒有相当严格的戒律,尽管从行径上可能不是那麽明显。她们并不节俭,穿着也很华贵。这湖是结冰的,所以你可以往湖面上走,十月时,只能从桥上看。我看见她们的冰鞋都有明石做的链子,真是不可思议。

湖群的水冻住,连成一块时,‘冬船’就会离岸……

“只有傻子才会盯着‘冬船’看。”尤诗——照旧在门口等她们,烟圈袅袅攀升,昆莉亚循尘望去,看见白日中的月影,藏在翻涌云雾後面。她愣了神:头一回,在这北部小屋的室外,她没见到那同白浪样缓慢浮动的羊群,而面前只剩下冻白的霜草。分明无事发生,她内心却陡生凄凉,只因被北部荒野无垠,吞没性的广阔攫住心神:隆冬已至,她来晚了。羊已经不会去吃草,许多,已像枯草一样被冬天吞没。老妇人领她进门,给她倒了碗热汤——羊汤。

她喝着,心神不宁:春天会回来……但那枯萎的灵魂,会等到下一个春天吗?她的心中诚然存在某种荒唐的天真,已迫近那深黑的大洞。我不记得……那洞口呢喃着:有什麽事,什麽经文,承诺过,会有灵魂……

尤诗仍用那嘶哑,洪亮的声音宣布着:“只有傻子会盯着‘冬船’看。”昆莉亚擡头看她,见她敲着桌子:“‘冬船’是灵船。不应该被注视着,不然要麽就妨害自己的灵魂,要麽就妨害死魂灵出行。”

灵船?昆莉亚听自个声音喃喃自语;原野上朔风穿行,隐约传来羊圈中的嘤咛铃声,白纱似的云层动行灰天。“这是诺德的传说。”瓦妮莎,先前去了楼上,正下楼,脱了冬衣,晃着腰边的剑,右手还掣着一块大肉,对她笑道。尤诗擡眼望,说:“瞎说话。”她端着锅子,嘴里冒着干柴焚烧似,撕裂般的热气:“那不是传说。那是真的。”

“很久以前,”无论如何,她还是说了;她坐到她跟前,挑起羊骨,像狗一样吮吸,姿态愉快:“在女神教还未遍传南北时,诺德王曾受一灾厄追难。”她舔那干裂的唇边,轻快道:“黑色的灾厄——我猜一定是对某个地区人的隐喻了,你说呢……”昆莉亚擡头望她,落在她面上,却没有看她——她的眼睛往窗外,更遥远,也更灰暗的草野去了。无光无声,几乎是黑色的。她眯起眼。她见到隆起的冻原深处,纷飞的黑色同巨鹰展开的翅漂浮。

她看见一匹马;然後是许多匹。扬起的黑色斗篷,像道翻涌黑潮。

瓦妮莎仍在说。

我不知你会不会觉得这事有趣,但我仍然写在这,关于‘冬船’的传说。这是关于诺德的一位统治者的……

她慵懒,不辨真假地道:“诺德王,传说有言,是个温和,智慧的君主,深受民衆爱戴。那难缠的灾厄如影随形,去这君王所至的任何地方,无论是深深地下,还是高耸山顶,无人可挡,令深爱君主的民衆万分悲痛。最终,为保护这位君主,诺德人于一年冬季建造‘冬船’,将诺德白王的沉眠的身体放于‘冬船’之上,在白夜交界破晓时分,送船进入北海,前往水原的极点,‘终远岛’黑荔波斯。”瓦妮莎擡头望她一眼,摆弄手上的羊骨,笑容仿佛逗弄她:

“传说,直至今日,那白王的身体,还埋在岛屿上——善心的诺德人确实保护了君王的灵魂,于是每年‘冬船’入冰,都谨防这睡迷糊的王无餐可食,无衣可穿。”她戏谑地说,而後,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

昆莉亚?她唤她的名字;昆莉亚摇摇头,嘴唇开合,尝试几回,终于微微起身,手扶着身旁的剑柄,指着窗外:

“马……”她小声说:“来了很多人。”

瓦妮莎回头望一眼,展颜而笑。“昆莉亚!”她宠溺地斥道,轻握她的手腕,将她拉下。“别这麽一惊一乍的。”老‘鬣犬’说,“这不是敌人,这是客人……”

风灌进整间木屋,壁炉上,铜铁饰品摇晃,那上边大山羊骨,眼中好像泛着诺德人瞳孔中澄澈,幽暗的火光。昆莉亚见尤诗打开门,往外看,口中叫道:“可算——来了——”她颇吃惊:从未见这老妇这麽畅快过,那烟管中灰烬随她身体的颤抖而抖落。

“尤莉!”她叫道。马蹄喧哗奔腾而来,一时,门前好像停了数只巨大的黑鸟。昆莉亚向外望,见到那下马的骑手,身材高大,面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为首的那个,下马,走到另一匹马旁,将那马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原谅我。”‘鬣犬’们坐着,可听一衰落,虚弱的声音笑道:“我的身体不如你了,妹妹。”

尤诗拥抱来人;昆莉亚屏息凝神。来人近了,她便可看见,那戴着面具,披着黑氅的骑手们,尽管装束不为她熟悉,手臂上的徽记,她却是明白的,不由浑身紧绷。瓦妮莎在她耳边笑,呼吸扑在她脸上,道:“这些都是‘鬣犬’。”她轻声说:“这就是‘棺院’的首席,尤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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