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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庭树无色(第1页)

二月庭树“无色”

“你去哪儿了……”一天晚上回来,她发现,她,那孩子,不在,等她回来,就问她:“穿得这麽少。”她只披了件羊毛的外套,下身空荡荡的,露出小腿和脚踝。她没穿袜子。一抹红晕出现在那孩子的脸上,将她渲得清晰,富有生气,几乎和周遭格格不入。她兴奋,激动,颤抖地对她说:“我去……”

她转了个圈。“我去寻找了!”她宣布。‘鬣犬’觉得奇怪。在这麽贫瘠空洞的岛屿上,有什麽好探索的呢?她难道不是已经顶着一月隆冬的风,将这海岛所有神秘内凹的微型海湾和平平坦坦的山丘都探了一遍麽?但她不回答。这孩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床边,像吸饱了花蜜的白鼬一样,安详地闭上眼睛。“现在我累啦。”这是她一天奔波後的解释。

‘鬣犬’站着;她的四肢和身体都隐隐作痛,但她声音平静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看着这孩子:“我准备离开这了,明早就走——船终于来了。”她问她:“你跟不跟我一起回去?”

孩子坐起身。“回哪里?”她问道:“孛林,还是薇萨维亚斯?”

士兵对此避而不谈:“这要看情况。”尽管她心中已隐有决定。她见那孩子咬着嘴唇,又躺下,蜷缩起来。

“我不回去。”她用孩童特有的活泼和友好回复道,睡眼惺忪,温柔关切地望着她:“路上要小心呀,昆莉亚。”这女孩向她伸手:到我这来。士兵发现她无法拒绝,步步前进,到她床边,稳稳地跪下了,听她在她耳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告诉界内,我没生气,因为……”

声音低了;她没说完,滑进睡梦里,像雪滑进原野中。士兵沉默无言地站起来,帮她盖好被子,走了出去:她准备去王子那,跟他谈谈。这举动让她腿脚打颤,内心五味杂陈。人的勇气是天生的,还是後天赋予的呢?她曾是个怯弱的人吗?若是如此,究竟是怎样受选进这支以激烈,勇猛,无谓,甚至几分疯狂而闻名的部队中?一切皆已无法回答,唯一清晰的事,她竟为自己逃避的行为感到几分耻辱,混杂着身体的空洞疲乏,分外难熬。

——我们一定要继续留在这岛上吗,洛兰?

一人问。您觉得和‘棺院’联手是必要的吗?,王子?

——我们暂时没有选择。

另一人回道。这不是联手的问题——我现在很抱歉将你卷进来。如果尤莉安感到不满意,她可以杀了我们。

“结盟会有条件。”屋内,一个人来回踱步,“我理解,我只是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麽。迄今为止她什麽也没有说——除了批评公主的蛮横。”

“她确实不喜欢卡涅琳恩。”另一人回答:“尽管我觉得她描述的不是卡涅琳恩,而是种——野兽。她的确有种折磨他人的倾向,但她是人,不是尤莉安描述的需要用网捕捞消灭的猛兽。”

野兽。提到这个词,两人都沉默了。“我也不知道她究竟需要我给她什麽。”第二个人说,接着,没了声音——只剩脚步声。

昆莉亚退开,迟了一步。维里昂已经打开了门。“是昆莉亚,王子。”他笑道,坐在他身後的人点点头。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昆莉亚?”他问道;岛上的食物是寡淡的,奇怪他的体格却完全恢复了,只是面色苍白;那绸缎般的黑发有种夜色深沉的光,披在他身上。野兽。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唾沫:正像他们提到的那样,她注意到无论他的态度实质上是多麽亲善,她有一种本能,无法排解的恐惧,仿佛他是住在地层深处寒冷,庞大,披着许多鳞的动物;像是犀牛。这类动物多数食草,乃是种幸运。

“是的。”她艰难回答:“我决定明天离开。”王子颔首,向她走来。她一动不动,直到他到她跟前。她低头看去,见他手上握着个深黑的小瓶。在她能够表示惊讶之前,他已经开口,低声说:“拿着吧。”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听他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昆莉亚。”

那足够奇怪。离开後,她想到。她走到无人处,将这血一饮而尽,一生也没如此渴望过苦涩的浇灌,手指紧握石栏的边缘,如果手边有人的头骨,可能会因其暴力而破裂。当他对我说这话,不像是鼓励——而像是命令。你会没事的;你会变好。然後,她的身体就听从了。

或者,她的血听从了。

她当晚睡得很早——吃了晚饭後,瓦妮莎走来,告诉她明早出发的时间,她就回了房,躺在床上。透过窗,北方的星清晰可见,连成带状。她依稀觉得那形状有些熟悉,却不能得出确切答案。海的轰鸣声,起起落落,她朦胧,短暂地怀疑到来往的船是否有条安全的道。如果它们被延误了?在这种天气中,是很有可能的。奇怪它们竟然能确认船只何时会到。

她睡着了。她很确信她做了梦,甚至能形容她如何坠落进去。清晰,明朗,然而平坦而空洞。一个没有回响的梦。

“蒂沃?”她的手向身边挥去:空荡。她坐起来:她没有看见那女孩。昆莉亚打开门,向外看去,万籁俱静,走廊泛着幽蓝的光。她走下楼梯,没有人阻拦她。

“蒂沃?”她呼唤。

一阵喧哗声从罚院的地下响起:像是铁被生生拨开了。她转头就跑,冲进地道,她自己的影子如同鬼魅追随她,腰间的佩剑如同马蹄作响。

“谁在那?”她冲进囚室。道道铁栏在月光下切出十字网。没有回应。她气喘吁吁,浑身颤抖,走入回廊深处,见到一道铁门同风中落叶摇晃。它的门闩断了,好似被双手生生拆开。

海的呼啸,悲鸣从室外传来。她内心震悚,步步向前,走入罚院外的海滩里。无星的夜空中,满月高悬,远处的‘白山’却隐没在迷雾中,夜海深邃无边,像‘黑池’之水。她擡起头,看见海岸上隆起的白骨,像蝴蝶那样精致,鸟羽般轻盈。如此洁白,庞大,悚然。

那骨架下站这个人。见到他,她就认出来了,她毕竟已经见过他许多次,背对着她,背对着衆人,向着谁也看不见的方向。她怀着种自利的胆怯,想要呼喊他一两声。他的影子伸得极长。

“王子,”她叫道:“那是你吗?”

他回过头来。她完全被惊吓到了:他的衣服是敞开的,露出胸膛,双手擡起,好像有液体从上边滑落。面无表情,只有眼角落着玻璃似的闪光,注视自己的手。他露出的身体有尸体似的白,仍然她可以见到不计其数的黑,颤绕盘旋,最後汇集在胸腔上。

他看向她,然後,他开始溶解——消失。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仿佛他变成了风沙。等她不可置信地跑过去,这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匆匆跑到那白骨之下,它的影子切割她的肩胛。在那骨头的下方,她见到,还躺着一个人,侧卧在白沙上,浑身赤裸,盖着一件黑色的长衣。她浑身颤抖地跪下身,膝盖扣在这人身边,手指踟蹰不前。

一个女孩。她不认识;她从来没在岛上见过她。然而她低头,将头颅埋在两臂之间,口中发出不成文的呢喃:天啊。天啊。她伸出手,抚摸这女孩陌生,温柔,美得出奇的面孔,感受她的身体搏动着生命的旋律;她身上有股海盐的气味,温暖粘稠,只有一次,她曾经感受过,接触过,她从来不曾忘记,那是在她第一次来孛林的晚上,军队松懈,篝火繁盛时,那些士兵亲吻,拥抱时的味道。

她摸到这女孩脸上温暖,湿润的水痕。水珠落在她的手指上,‘鬣犬’望着它,然後,仿佛它是一滴血,她用舌头去舔舐这液滴,去尝她的眼泪。

——她见过她。她心想。来孛林的早上……她永远不能忘记她的脸。从来没有这样美的事物了,为她奉献一切,是快乐的……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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