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泼伦(LordByron)
“请看那条白线……在正午阳光下最为显着,比之近处海水更突兀。”男人说:“据回来的人说,那底下是座宫殿似的岛礁,缀满珊瑚。各处盛开海葵,好比地上花园,但睁开眼睛,再往前望,就是条巨大的海渊,黝黑无底,只看见带荧光的鱼群,水母顺海流漂浮,从海底升腾而起。在最边缘向下看,累累白骨依稀可见,尽是人无法想见的庞大,仿佛鲸鱼之冢,数目达成千上万。自然,这是水性最好,近乎有神的人,才能见到的景象。她们——他们,仍然不能再向前一步……曾有船只携带王室的水师,到那处海域。她们没有回来,据说,越过那海线,坠入海渊的一刻,人就会在水中,开始燃烧。从海底涌上来的水流烫得像火。”
他笑了笑:“所以,人们就说,这就是沃特林海的尽头,亦即整个世界的尽头……”
“您觉得这是真的吗?”一个女人——大约只是个女孩,除开她的姿态和拘束自个威力的习惯,一切都显得年轻,站在他身旁,飞快地截住了他的话。她似乎对这传闻是有兴趣的,只是语气冰冷。“也许。”男人笑道:他没有能力确认。他们站在喀琅闵尼斯最南部的岬角上,白沙如银,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盐被风托举,拂过两人的耳畔,头发,从背後看去,人的表情不可见,只有眼窝的凹陷和嘴角的弧度,和传达一丝情态:这女孩皱着眉头,而男人微笑。
——蜥蜴——一只有人臂展这麽长,两只羊那麽大的海生动物,背上生着渐变朱蓝样的零落背鳍——一只海巨蜥,向她吐那条剪刀般的舌头。嘴张开,她见到这动物口中撕裂的牙龈,唾液如血浓稠淌下。
塔提亚随着这一女一男,一路夹在人群中,混入海滩後,她就躲进了这处沙生灌木丛中;这蜥蜴,原先在不远处,阳光下的巨石上晒太阳,不多时就发现了她。摸清安提庚的日程,打探她的路线,确定她的行踪,尾随她——和她的男伴,并没花上塔提亚多少时间,而至今为止,这只巨蜥是最大份的麻烦。它应是对她抱有兴趣的,竟高涨到为接近她,不紧不慢地离了旺盛的阳光,到了这处灌木丛中,跟她彼此对视的地步。
她轻微摆动头颅,举起手臂,企图恐吓它;它不为所动,只将那糜烂大口,朝她更近了些。她要怎麽责怪它,如何斥责它,从她的体型中看不出,能将它鳞片聚骨的身体撕成两半的能力?它毕竟不是人。远处,那对女男还站在海岸边,塔提亚皱眉,伸手握住海蜥的脑袋,将它的身体向下压,它那根长尾像蛇一样搅动丛林;她见安提庚的肩膀微微动了。蜥蜴口中带血的唾液滴在她手上。
她圆睁双眼:那双天蓝色的眼,瞪了这蜥蜴一下。她感到她手下的鳞肉不动了,而树丛回了海风中轻柔的晃动。
当安提庚回头时,便看见那蜥蜴从树林中钻出来,拖着白沙滩上的痕迹,一路爬入海中。它没入浪涛,摆动长尾,不一会隐没水下。“怎麽了?”男人问。
“没什麽。”她回答:“我们应该换个地方,歌德泼伦大人。”安提庚擡起手,指向海滩巨石堆上的海蜥群:“我听说沃特林海岸边的蜥蜴非常凶猛,有时甚至吃人——虽然它们现在看起来怡然自得,过会却不一定。”
“你说的是。”这男人说:“我确实听说过它们吃过孩子——那孩子的母亲也死了,因为蜥蜴的牙中有毒,她被咬了一口。如果你好奇,安提庚,这些蜥蜴实际是从北海迁徙过来的。它们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怕冷……”
她们走後,塔提亚从灌木丛中出来,跑到海边。她跪在那儿洗手,反复多次,直到手上紫黑色的痕迹淡了为止:歌德泼伦——或者说,歌柏伦,所言不差,这蜥蜴的牙齿和唾液中都有毒液,半小时後,她仍然觉得手臂发麻,但仅此而已,‘鬣犬’体质远超常人,到後来,她说不上自己是在享受海水,还是清洁毒液。她蹲在海边,大约十分钟,其间注视那只给她留下伤口蜥蜴的背鬃,若隐若现地露在广袤的海水中,思索它为何来了,又为何走了。出生在冷水中,没温度的动物。她心想,好吧,也许它觉得有点亲切……
少了安提庚——只跟踪歌柏伦,事情就变得简单得多。二十分钟後,她又在最先寻到她们俩的桥上,看见他一个人。为跟着他到住处,她保持了点距离:歌柏伦毕竟见过她一次,至于他记忆力如何,她不敢保证。初来沃特林的晚上,她见到他时,犹豫了一瞬,因为他显然打理了头发,又将胡须剔了,显得年轻——至于气质,也有些变化。第一次见,她以为他是个粗鲁男人,这回,听了半个时辰对话,几乎睡着,她又觉得是性格柔顺那类的了。
她跟着他,看他买了面包,豆子,酒,还进了间书店,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几乎叫她怀疑她跟丢了,才回了住处。
又是间酒店。塔提亚暗笑:这莫非是个有住店癖的人麽?又过了半月,为寻到安提庚的‘老师’,她听诗妲库娃说了几次,她的家族在喀琅闵尼斯确有地産,至于塔提亚去蹲点几次也不见人影,只好认为他不住在那了,事实也确实如此:这酒店邻近‘君王殿’的行政大道,实际是迂回远路,然而,等歌德泼伦入了内,她在周遭绕了几圈後,不得不认为要光明正大地入内,几乎不可能。酒店四周,里外被‘总卫队’的警员围了起来,而看其检控状况,似乎也必然是闲杂人等,不能入内了。她蹲在街边,思索了半刻,便照往常的习惯,弓腰插兜,沿主大道,回了‘君王殿’;顺道给‘奇牙’买了点吃的。
“我觉得来南方不是个好选择——我知道它不是选择。”一日吃饭时,霍洛温忽放下刀叉,道:“但这不是件好事。”
她盘内还剩下半块鸡排。“你唔吃了。”塔提亚撕咬自己那块,含糊道。“不吃了。”她抱臂回。墨洛温闻言,同塔提亚一起出手,坐得近些,率先将那块鸡排抢了,叉在手里。
“我看是因为你疏于锻炼,夥食又太好,胖了几磅的缘故。”墨洛温打趣她。塔提亚也不在意:诚如所言,面前桌上,肉菜粮油,一应俱全,摆成富于食欲的温暖色泽,每日用餐好似在花园中,当年的承诺如约兑现:她若成了‘鬣犬’,则可天天吃肉。至于霍洛温,性格迟钝中,也带有爽朗。
“确实胖了些。”她大方承认:这是不能否认近乎悲剧的个体差异,恰如其分地印证南方浮夸华丽的富裕。每当人好奇这富裕能否长久,它来日必将以源源不断的华贵,使人在新的形式珠宝中忘记先前的问题——塔提亚见奇牙在一旁的桌边,用桌上的水果摆放形状。连日来,气温随几场南来的热雨,只增不减,衆士兵跟随卡涅琳恩去行宫打猎,会见贵族,好似到了奢华齐整山野间的犬类,尽情泼洒精力,正是那类施用了力气却不显得疲惫的活动。她们攀岩,越野,在唐图斯山谷的苍翠草野中成群地摔打游玩。一回,三只队伍,上百人,在旷野中传球,场面堪比小型战争,士兵的笑声和喧哗传到山谷中的宅邸,贵族随公主出来看,皆面露羡色。
“你有群富有活力的士兵。”她们像在说一大群毛发华美且灵活的犬类。正是如此;公主没有否认。
“再这样下去,我会有困难回孛林。”霍洛温面露难色:“同为首府,又是神都,差别也忒大……”
孛林,连同其阴郁的颜色在塔提亚面前划过一瞬,连带着张忧郁,扁平的面孔;她不禁皱眉。回神时,她见桌对面,安提庚正在看她。她便也望回去,直看她的眼睛,而她反而别开了。塔提亚笑:像几乎每个人,安提庚的起色,在南方丰饶的滋补下也大有富泽。然而,差别也是显着的。
安荜打一开始就挺漂亮。她心想,那时太瘦,现在丰满了。
“你直勾勾地看什麽呢?”德蔻诗见她的眼神,觉得瘆人。她顺塔提亚目光转头,惊叫,幸灾乐祸:“哎呀,看男人……”
“热……”乐忒特给自己扇风。
“不可否认。”墨洛温也转头,评价:“喀琅闵尼斯的男人非常漂亮;甚至性感。难怪她们生出的孩子又强壮又美丽。”霍洛温起了疙瘩:“哪有那麽大关系。”她嘟哝。她提起男人就不自在。“怪东西,南方的男人,北方的男人,都奇怪……”
“你们听说诺德正起草的法案吗?”忽地,安提庚开口。她正喝着杯‘血’,衆人都转头,望向她。她擡擡手上的信,眼睛转动,但只看着塔提亚。
“莲锲什来的信。”她解释:“是新象王‘海境’公爵婆舍狸斯发起的。北方准备正式给男贵族选举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