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微一字一字地重复,忽然笑了,仙使大人好算计。
废了我的修为,又要我留在宫里——是怕我回去,再纠集那帮不听话的剑修,与天为难么?
本仙不问缘由,只问取舍。仙使道,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水牢里的那口气,便散了。
风过甬道,卷起她的衣角。
洛清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凌波莲——剑身月华流转,白莲暗香未散,那是她三千年道行的见证。
她又抬起头,望向宫墙深处那个方向。
那里有她的夫君,被铁钩穿了琵琶骨,泡在寒水里。
他等着她带他回家。
我答应你。
洛清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别人的。
她缓缓抬起凌波莲,剑尖倒转,抵住自己小腹气海的位置。
冰魄翡翠的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也在迟疑。
只求你说话算话。
话音落,她手腕一沉——剑尖刺入气海。
噗——
月华如瀑,自她周身倾泻而出。
她苦修三千年的道行,在这短短一瞬折损三分,化作漫天流萤般的月白光点,散入夜风。
洛清微浑身剧烈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人已跪倒尘埃。
凌波莲的月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她撑着剑,一点点站起来。
素白衣裳前襟被鲜血洇红一片,雪颈低垂,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颊边——夜风里她跪倒又站起的身形,落在墙头那些禁军的目光里,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濒死的柔美。
几道目光在她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身上打着转,很快又移开。
现在,她擦去唇边的血,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带我去见他。
仙使的虚影淡去,只余一声无悲无喜的可字,在皇城上空回荡。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调转,在前引路:仙子,请。
洛清微收剑入鞘,迈步跨进那道宫门。
她折损了三分道行,气血两亏,脚步虚浮,每走一步,眼前都泛起一阵发黑的晕眩。
可她始终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五
穿过第三重宫门,甬道渐窄,两侧宫墙高耸,遮天蔽日。
暮色里,一道回廊幽深曲折,廊边堆着嶙峋假山,枯藤垂落,漏下几缕昏黄的光。
洛清微跟在空寂老僧的莲台之后,走出大约百余步,忽然觉得脚下发软——气海处那处剑伤像燃着一团火,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扶住廊柱,缓了缓,正要再走,身后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师娘。
她转过身。
回廊拐角处,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托着一只白瓷药瓶,正朝她快步走来。
暮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温润,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好学生模样。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上一顿,脸上立刻浮起心疼的神色:
师娘……您这是何苦。师尊的事,弟子听说了,弟子恨不能替师娘分忧,只是人微言轻……
修然。洛清微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你师尊的事,不必你操心。你退下吧。
师娘——沈修然又赶上前一步,情急之下伸手虚扶,您折损了道行,气血亏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弟子方才从太医院讨了一瓶九转还元丹,您先服一粒,压一压伤,也好去见师尊——
他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绊住,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洛清微本能地抬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攥得极紧。洛清微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挣开,沈修然已经借着那一带之势,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送——
咚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假山嶙峋的石壁,碎石硌进皮肉,闷哼从齿间漏出来。
她眼前一黑,再回神时,沈修然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修然!你放肆——
师娘,您小点声。
沈修然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这宫里处处都是耳朵,您这一喊,惊动了人,对您、对师尊,都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