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梨花落尽之后第三天的傍晚。
前些日子那场盛大的花事已经被风收走了,梨树枝头剩了满树的新叶,青嫩嫩的覆了一整个冠顶。银月花倒开得正旺,墙根底下那一排亮着细细碎碎的银紫色光晕,贴地的那一层花瓣在暮色里像一层新凝的薄霜。
曦月从曦之宇宙回来的时候手里没带花,也没带什么灵材。她进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色长衫,头发用那根旧银簪拢着,日光在她身后铺了一整道暖色的轮廓。小秦念正在梨树底下蹲着清理落花残瓣,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曦月站在门口的样子,把手里的扫帚搁在了树根旁边。
回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碎叶屑。
回来了。曦月走进来。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点,但不是因为累。她的脊背很直,迈步的间距匀称,像是每一步都在心里提前量好了落地的位置。她走到小秦念面前三步处停下来。梨树的青叶在她头顶投了一小片阴翳,日光的碎影落在她肩头和眉梢。
小秦念看着她。纪远山那边还好?
曦月说,我把下个季度的灵脉预测图给他留了,够他自己跑一轮。
那你回来得正好。雪姨蒸了糕——
小秦念。曦月打断了她。
小秦念的话停在了嘴角。她看着曦月的眼睛。那双淡银色的瞳孔里层叠的冰花纹路在暮色中流转得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仁深处沉下来了,把那些流动的纹路压慢了速度。曦月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松开的时候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平时深半寸。
我喜欢你。曦月说。声音不高,尾音稳得像提前练过很多遍,但藏在尾音边缘的那一丝极细的颤抖被小秦念捕捉到了。那种颤抖不是从声音本身发出来的,是从她握着袖口的手指尖传上来的。
小秦念站在原地,银金色的瞳孔里的光纹转了一整轮。她看着曦月站在面前三步处,看着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看着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又在努力压回去。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曦月把后半句接上了。说完了之后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小秦念,淡银色的瞳孔里所有的冰花纹路都慢下来了,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调整到了同一道频率上,只等着一个回应。
小秦念往前迈了两步。她从三步的距离走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她低头看着曦月的眼睛,银金色的瞳孔里面那两道光纹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运转,速度比以前所有的转速都要平缓。
我也喜欢你。她说。
曦月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溢上来冲到了眼睑底下,她在那一瞬间把眼睛微微睁大了,然后那层银色的瞳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一层,从眼角的地方漫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顺着脸颊滑下来。
小秦念伸手把她接进了怀里。曦月的脸埋进她肩窝里的动作轻而快,像是怕慢了一步那道线就会断。她的手臂从小秦念腰侧合拢过来,指节攥住了她腰后那柄银白短剑的剑鞘边缘,攥得微微发白。小秦念能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被一层温热的潮意浸透了,但曦月没有出声,只有肩骨在她前胸的位置微微地、有节奏地颤着,像是在把一道憋了很久的阀门慢慢拧开。
树冠在这时候忽然翻动了一层叶片。从最顶层的细枝到最底层的阔叶,整棵树的叶片同时翻了个面,沙沙的声响比平时密了一倍,把整座院子罩进了一阵绵密的树浪声中。那声响像是有人在树冠里拍了一下掌,拍完就收了,叶片重新落回常速翻动的节奏,但最底那一层伸向梨树方向的枝桠比平时多弯了几寸,梢尖几乎要触到小秦念的后背。
院子里的暮色在树冠翻过之后换了一层暖调。西斜的日光从叶片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轮廓上,把她们肩头和后背上的光斑揉成了一圈不太规则的亮边。
我的天——
院门口忽然传来半截被憋回去的惊呼。烈阳半个身子刚跨进门,看见了树根旁边那个画面之后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进退两难。他后面跟着月华,月华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之后把烈阳往旁边推了推,自己轻手轻脚地退回了门外。
烈阳被推出去之后还不忘把头探回来冲着树根方向憋着笑说了一句:什么时候——
小秦念松开抱着的曦月侧过头来,银金色的瞳孔朝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烈阳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但紧接着秦树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老烈你站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进不去,里面正——
正什么?
正好着呢。你先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