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是在队伍行进到虚之虚空深处那片液态黑曜石流纹最密的位置时倒下的。
他的左膝盖最先出问题。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忽然朝外一歪,整个人朝左侧斜了半步,被走在他旁边的秦树一把拽住了胳膊。秦树的手刚搭上烈阳的小臂就缩了一下——烫。烈阳的左臂皮肤表面滚烫得如同一块被烧透了的铁板,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但紧接着秦树的手又碰到了他的右手腕,那截手腕冰冷得如同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指腹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烈阳!”秦树喊了一声,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他的右肩,右肩的触感比右手腕更冷,衣料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正在朝外蔓延的白霜。
烈阳没有回答。他的左半身正在燃烧。金色的火焰从他左肩的位置开始朝外蔓延,火舌沿着他的左臂和左腿朝指尖和脚尖方向推进,火焰的温度极高,但火光中没有烟,火焰的边缘泛着一层如同被压缩过的白炽色光芒。他的右半身正在冻结。暗蓝色的冰霜从他右侧腰际的位置朝外扩散,冰层沿着他的右臂和右腿表面凝结,如同一层正在增厚的、半透明的深色铠甲,冰面上偶尔闪过极细的银白色裂纹。
他的身体在冰火交界处扭曲着。左侧滚烫,右侧冰寒,两股力量在他胸口中线附近形成了对峙,如同一场被压缩在一个人体内的、正在激烈争夺地盘的战争。烈阳的脸在冰火交织中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阵低沉的、如同被两头野兽同时撕扯时才有的闷吼。
“让他坐下!”秦轮回从队伍前方冲回来,蹲在烈阳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左右半身,伸手就要去碰他的胸口。指尖刚靠近烈阳胸口中线,一股极冷极热交替冲击的力道从接触点炸开,把秦轮回的手指弹开了半寸。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红白相间的、如同被冻伤又被烫伤叠在一起的印痕。
“棺规在逼他选。”秦树蹲在烈阳另一侧,一只手按着他的右肩试图压制冰霜的蔓延,但按上去的手掌很快也被一层薄冰覆盖了。“虚之虚空把每个进入者体内最极端的两股力量都翻出来了。他体内的恒星之力本来就是生与死两重属性叠在一起的,这里把它拆开了,一边要烧,一边要冻,逼他选一边站。”
烈阳的右手在冰层中攥紧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枚从冰窟中取出的玉珏。玉珏在他掌心里贴着皮肤,表面的暗金色火纹在他手指的缝隙间持续地亮着。随着他右半身的冰霜不断增厚,他的右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掌心的温度在被冰层覆盖之前就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但玉珏表面的暗金色火纹没有熄灭,它们在冰霜的缝隙中固执地亮着,如同一排被冻在冰层底下的、不肯闭上眼睛的烛火。
烈阳的左半身火焰越烧越烈。他左臂的袖口已经被烧穿了,露出底下一层正在发出白炽光芒的皮肤,皮肤表面没有焦黑,火焰似乎没有烧伤他,但那种灼烧感从身体内部往外顶,如同一股被堵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口。他的左眼瞳孔正在变成金色,瞳仁周围的眼白泛着一层极浅的、如同被高温蒸出来的红。
月华从队伍后方跑上来。她蹲在烈阳右侧,没有用灵力,也没有试图压制任何一边。她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掌心贴在了烈阳右肩那层冰霜最厚的位置上。她的手掌接触到冰面的瞬间,掌心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声,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冰面在她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融化,融化的水沿着烈阳的右臂朝下淌,淌到手腕的位置时又被那里的低温重新冻成了细碎的冰碴。
月华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她的掌心里有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冰蓝色晶石,晶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如同被体温焐热了的水光。那块晶石的形状跟烈阳掌心里那枚玉珏的边缘弧度完全吻合,如同一枚被从玉珏上剥落下来的、独立的碎片。
“你什么时候——”烈阳转过头来看她,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冰蓝色在脸上形成了一道极深的颜色分界。他的声音被冰火两重力量撕扯得沙哑而破碎,但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看到月华掌心的冰晶石时停了一拍。
“你从冰窟里出来那天。”月华把冰晶石贴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很平,没有解释更多。她把左手伸出去,覆在了烈阳攥着玉珏的那只右手上。她的掌心温度融化了覆盖在他指节上的冰层,手指贴着手指,冰晶石被她推入了烈阳的掌心里,与那枚玉珏贴在了一处。
冰晶石接触到玉珏表面的瞬间,玉珏上那些暗金色的火纹从边缘开始熔化,熔化的金色液体沿着玉珏表面朝中心流动,在中心汇聚成一缕约莫指节大的、通体透亮的金色火焰。那缕火焰从玉珏表面浮起来,如同一滴水从石头上滚落,缓缓朝烈阳的胸口方向飘去。
烈阳低头看着那缕火焰。他的左半身灼烧感在那缕火焰靠近的过程中忽然减弱了,右半身的冰寒也跟着降了半分。那缕火焰飘到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在皮肤表面悬了一息,然后缓缓沉入了他的胸膛。火焰没入皮肤的瞬间,烈阳整个人猛地绷直了脊背,左半身的金色火焰和右半身的暗蓝冰霜在那一刻同时朝胸口方向收拢,两股力量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中间系在了一起,彼此的冲击力道大幅减弱,从互相撕扯变成了相互纠缠。
那股灼烫与冰寒对峙的剧痛在胸口中央被某种东西稳住了。那缕火焰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被长途携带了很多年的灵力余温,温度不高,但质地极沉,如同一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珠子,带着一种属于秦家人特有的、温润而内敛的暖意。那丝余温沉入烈阳的胸口之后没有参与冰火之间的拉扯,而是如同一块被塞进两片磨盘之间的软垫,把双方的锋芒各自磨钝了一线。
烈阳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缓下来。他的左半身金色火焰从明火变成了一层持续燃烧的、覆盖在皮肤表面的薄光,右半身的暗蓝冰霜从厚重的冰层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如同玻璃般贴附在皮肤表面的薄膜。两股力量还在,但不再互相撕扯,而是以一种极不稳定的、但暂时停止冲突的状态共存着。
月华还握着他的右手。冰晶石嵌在玉珏边缘,如同一枚被重新归位的碎片。烈阳的左手攥着玉珏,右手被月华握着,左眼的金色瞳孔和右眼的冰蓝色瞳孔在冰火平衡之后缓缓稳定下来。他的目光从月华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里。玉珏表面的暗金色火纹已经熔化了大半,原本完整的纹路现在只剩边缘几道残痕,如同一幅被火烧过的旧画。火纹熔化后留下的金色液痕在玉珏表面形成了一行极细的、如同被随手写上去的字迹。
烈阳低头辨认那行字。字迹歪斜潦草,笔画末端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疲惫,如同一行被人反复摩挲过、快要磨平的字。他看了三息,把那行字读了出来。
“给那狐狸的。烧了它的伤,它就能多撑一阵。”
烈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玉珏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任何纹路或字迹,只有一层被反复攥握留下的、光滑温润的包浆。他把玉珏合在掌心里,闭上眼。闭上眼的瞬间,他的视野被一片不属于虚之虚空的画面覆盖了。
一片银色冰原。冰原上站着一只九尾神狐,皮毛纯白,九条尾巴铺开如同一面巨大的扇面。神狐挡在一座冰棺前面,棺中躺着一个人形轮廓,面容模糊,但眉心有一道银白色的月轮印记。神狐的九条尾巴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的颜色跟烈阳左半身的金色火焰一模一样。它的对面是银色虚影组成的大军,大军前方站着一个眉心带月轮印记的女子,表情冷漠如冰。
神狐冲入银色大军之中,九条尾巴在包围中逐条被斩断。每断一条尾巴,神狐身上的金色火焰就弱一分,但它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它的利爪和尖牙在银色虚影中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冰棺中那个躺着的人影。最后一条尾巴被斩断的瞬间,神狐倒在了冰棺旁边,九条断尾散落在身周,金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脑袋搁在冰棺边缘,闭上了眼睛。
画面消散。烈阳睁开眼,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冰蓝色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又缓缓收敛回稳定的状态。他的喉咙很干,胸腔里的冰火平衡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但暂时稳定的状态。他把玉珏收进贴身的灵丝袋里,跟之前收集的那些东西放在同一层。
“火尾狐的最后一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稳。他望向队伍里所有人,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冰蓝色在虚之虚空的幽暗中亮得清晰。“它不是死在敌人手里。它是为了保护冰棺里那个人,把九条尾巴一条一条耗尽的。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选了自己想选的那条路。”
他把右手从月华掌心里抽出来,攥了攥拳。拳攥紧的时候,胸口那缕来自玉珏的灵力余温在冰火交界处稳了一下,如同一颗被按在两根紧绷的弦之间的石子。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半身的金色薄光和右半身的暗蓝薄膜在他站直之后安静地贴附在皮肤表面,没有扩散,也没有收缩。
“走吧。”他说,“第三把钥匙还在前面。”
队伍重新整队出发。烈阳走在队伍中段,月华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一处又分开。灵狐在烈阳臂弯里安静地趴着,八条尾巴软软地垂在两侧,那条带着银白尖梢的灰色尾巴搭在烈阳的手腕上,尾尖那粒银白色光点在虚之虚空的幽暗中持续地亮着。
秦轮回走在最前面,右手腕的环纹在前进中持续地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烈阳,又看了一眼月华掌心里那块冰晶石残留在她指缝间的微弱蓝光,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朝虚之虚空深处那片幽暗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