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省政府实习两个多月了,对林启明的了解仅限于赵秉文提过几次的概述性评价和自己在走廊里偶尔碰到时远距离观察到的外貌特征,他没有任何关于林启明个人问题的实质性情报。
但陆锦瑶有。
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刑侦和情报,公安系统对官员的灰色记录的掌握深度远超纪委自己的自查系统,因为很多灰色行为(比如涉黄涉赌涉及灰色资金流动)的线索首先是在公安系统的日常侦查中被发现的,这些线索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通常不会被主动查办,而是被存入了一个非公开的、只有一定级别以上的公安系统领导才能调阅的“待查库”。
陆锦瑶作为副厅长,有权限访问这个待查库。
而陆锦瑶——苏牧的嘴角牵了一下——目前有理由配合他的请求。
手机震了。
信息来了。
陆锦瑶的回复。
苏牧拿起了手机,拇指划开了屏幕。
消息的时间戳显示陆锦瑶在收到消息后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复,十分钟的间隔不长不短,说明看到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回,思考了一下,或者确认了一些东西之后才打了这段字。
“我查查。”
第一句话很短,但“我查查”比“行”或者“好的”多了一层含义:她告诉苏牧的不是“我答应帮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可能有,但我需要确认”的意思,措辞里保留了一个职业判断者的专业姿态。
然后是第二句:“公安系统有他的一些灰色记录,之前没动是因为时机不到。”
苏牧的眼睛在“之前没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之前没动。
说明陆锦瑶早就知道林启明有问题,公安系统手里已经攥着林启明的把柄了,只是一直压着没有释放,为什么没释放?
因为“时机不到”——在青江省的政治格局里,林启明是周系的人,动林启明等于直接刺痛周德海,如果没有足够的后续力量承接周德海必然的报复,贸然出手不过是打草惊蛇。
但现在林启明主动出刀了。
主动出刀意味着他从防守位变成了进攻位,进攻者的侧翼和后方天然地比防守者更脆弱。
苏牧回了一条消息。
“现在时机到了。”
六个字。
发出去之后锁了屏。
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靠着椅背,目光从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移到了百叶窗的缝隙之间,叶片没有合严实,有一条细窄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了会议室桌面的红木表面上,拉出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右手搁在大腿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对搓着。
周德海出招了。
一刀捅在了审批程序的两天时间差上,试探性的一刀,不深不浅,但位置很准。
这一刀的应对分成了两条线。
明线是母亲在做的:调材料,查日期,核实常委会议程变动的原因和记录,从事实层面找到能够解释甚至反转时间差合理性的证据,如果能证明常委会推迟是周德海本人的行为导致的,那“先批后议”的责任归属就不在签批者这边,而在推迟会议的决策者那边。
暗线是自己在做的:通过陆锦瑶获取林启明的灰色记录,拿到能让林启明闭嘴的筹码,不需要公开使用——公开使用等于撕破脸,后续的连锁反应不可控——只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让林启明知道: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攥着。
知道就够了。
一个知道自己的把柄在对手手里的人,出刀的力度和决心会大打折扣。
苏牧站了起来。
拉开了小会议室的门,走廊里有两个综合三处的工作人员端着文件从对面走过来,看到苏牧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里面——里面没有其他人,年轻的实习生一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待着的场面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奇怪到值得追问的程度,点了个头就过去了。
苏牧也点了个头。
微笑,温和,得体,一个省政府实习生该有的谦逊面孔。
走回了综合二处的格子间,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了。
拿起了桌上第四份待校对的材料,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落在了纸面上,但视焦在纸面后面。
周德海,你出招了。
食指指腹上残留着拇指摩擦留下的微温摩擦感。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