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贡院外头那条长街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余名贡生按照名册的顺序排作数列,从街口一直排进宫门前那片空地上。
人人身上都是一色的簇新袍服,青的是襕衫,蓝的是直裰,从背后望过去,好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贺知安站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袖子里那双手还带着晨露的凉意。
他左右看了看,前后的人个个挺直了腰背,眼睛都盯着前头那道朱红宫门,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宫门开了。
一个嗓音尖细的太监当先走出来。
众人认得他,宫里头都称一声文公公。
文公公四十来岁,脸皮白净,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扫看过来,比宫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冰凉。
“都听好了。”文公公站定,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扬起,“进了这道门,哪一位敢高声一句,咱家立刻请出去。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脚下踩着谁的影子,就当没瞧见。”
有几个胆大的贡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文公公眼皮都没抬:“发笑什么?昨日还在自家院子里发笑,今日到了这地方,又有什么可发笑的。”
那几个人立时收了声。前头的贡生纷纷躬身行了个礼,算是把这话应下。
文公公这才回身,冲宫门里招了招手。
门内立即涌出一群小太监,年纪都不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分成三十来拨,每一拨前头站定一人,手里各举着一块描了字的木牌。
“照着牌子上的人名,一拨一拨跟着走。”文公公道,“谁跟错了队,就是不要功名了。”
人群这才动起来。有人挤着去看自己分在哪一拨,有人扯着同伴的袖子嘀咕,被举牌的小太监拿眼一瞪视,又缩了回去。
贺知安低头认了认,自己是第三拨。他往前挪了两步,背后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回头看,是王冕。王冕比他矮半个头,脸上总带着一点笑意,此刻把腰弯下来,凑到他耳边:“这般阵仗,比会试那会儿还紧。”
陈研不知从哪儿挤过来,一手搭在两人肩上,眼睛却往前溜看:“都以为皇上要亲自出题,倒好,跑出个文公公来。”
贺知安没接话。
他望了一眼前头那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心里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原来是皇上委了大臣来主持殿试,皇上本人,并不亲临。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被浇了半瓢凉水,又觉得本也该如此。
一千多号人,皇上就是长了十张嘴,一个个问到几时才算问得完。
第三拨的人跟着木牌往西拐,过了两道宫墙,又过了一道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是一处极宽阔的院子,四面院墙高耸,正中一座房舍临水而建,檐下悬着一块旧匾,字是老字,看不清了。
后来他才从王冕口里知道,这地方便是国子监的考场,早年是孔庙的后院,取的就是个“静”字。
小太监引着众人入内。
里头早摆好了桌案,一人一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齐备。
贺知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摸了摸案角,木头被历年的考生磨得发亮。
他直起腰,看见王冕在斜前方,陈研在更远一些的角落里,两人都朝他看了看,又各自坐正。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贺知安先看了一刻,随后提笔。
他写得不算快,一笔一笔往下落,中途只抬过三次头。
一次是听见窗外有鸟叫,一次是隔壁那位贡生换了三回纸,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写至一处,忽觉胸中有团热气顶上来,停下缓缓。
等到日头偏南,案上的卷子都已收了。
评分是当场定的,主考的几位大臣分头阅卷,红笔一批,名次高低便已有了数。
只是这一切,底下坐着的书生们都不晓得,还只当交了卷便是熬出了头,一个个揉搓着手腕,等着后头的消息。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个内侍进来,宣了旨。御膳房奉命备下午膳,款待起身在座的贡生,席面就设在干极殿前的问天台上。
出了考场,穿过两道宫门,日头底下那座问天台便露了出来。
高台之上,一溜摆开几百张长案,案上杯盏碗碟整整齐齐,热气从汤碗里袅袅地往上冒。
台子临着宫殿,殿门敞着,能望见里头一片金黄的梁柱。
贡生们按名册落座。
贺知安坐定,抬头就望见殿门那边立着一个人,身上一袭明黄,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来得体面。
方才文公公宣旨时,众人跪了半晌,起身便听见这人开口,说了一句勉励的话,大意不过是读书人十年寒窗,今日得见天颜,往后要替朝廷分忧,替百姓做事,话说得平,气却缓,一句一句敲在众人心上。
一名内侍趋前几步,贴近那人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把目光缓缓挪开,从阶下这一片人脸上扫过去,并不快,也不慢,掠过前排几位年纪大的,掠过几个衣饰讲究的,最后在几个人的身上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