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娥看沈亦:“还吃得下饭不?”
“吃得下,苏姐。”
“吃两口垫垫。回村部把灯关暗点,别亮一夜。村里有人爱看谁家灯还亮着。”
“好,我记住。”
她走了。刘本厚盯着她背影,低声说:“她眼杂。你楼上灯亮着,她看得见。”
沈亦应了一声,没有往下接。
他扒了两口饭,饭也是烫的,和酒顶在一起。
站起来时眼前晃了一下,他扶了扶桌角,把椅子推齐:“刘主任,我先回了。今天谢谢您请客。酒我喝不完,改日再敬您。”
“说什么请。”刘本厚没留,把喝过的那瓶晃了晃,已经浅了一截,“下次再来。别老缩在村部里。今晚这三杯,算你入村了。”
“好。”
回村部的路很短。
干风从河那边过来,玉米秆在沟沿上互相碰。
沈亦嘴里全是酒气,脚步比来时重。
他在台阶上站了站,等脸不那么烫,才进去。
堂屋灯关了。魏长山不在。侧屋锁着。沈亦上楼,木梯一声一声。
二楼那只暖瓶还在。他没有去晃。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坐到桌前,把翟守成那份断掉的说明摊开。
“下一步将继续”后面,他白天只空了一行。
现在他写。
写得很慢。
每写一句,就停下来想魏长山会不会划掉,刘本厚会不会说没写成村委的事。
想完,他把形容词圈出来,一个一个删。
删到后来,稿纸上只剩下能踩到土的句子。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吃了吗。
他回:吃了。领导请的。
又是一层。请的是村主任,他写成领导。喝了三杯,他不写。
楼下隐约有人走过。沈亦把灯拧暗一档。不是怕写不完,是苏秀娥那句灯别亮一夜还在耳朵里。
他写到第三页接上第四页。
手不抖。
身体是醒的。
醒着也只能写到这里——章在柜里,钥匙在魏长山那儿,介绍信在镇上,人在这张发潮的床和这张旧桌之间。
他盖上笔,把稿纸压在文件夹下。空文件夹还是空的。
窗外,断绳拍了两下旗杆,停了。风也干了。
沈亦躺下去,枕套硬,硌耳。他盯着屋顶看了很久,才把“明天县医院”在心里过一遍。
见翟守成。见那个把字写齐的人。
他闭上眼。酒气散了。肚子是满的。谎也是满的。
村部的夜,第一次这样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