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写在“佟委员”下面。
他开始明白两套纸为什么能同时活:一套给踩泥的人看,一套给镜头看。
他的麻烦是两套都要从他这晚的发送键出去,错了两边都能问他。
他在本子上给这个还没见面的女人归类。
催得准,句子满,不怕虚,怕淡。
和茹南正好反着。
茹南鞋上有泥,问的是哪一块地能踩;她头像是展板,问的是哪一句能挂。
两个人都是镇领导,要的不是同一个柏树坪。
沈亦夹在中间,像一块两面都能写的碳纸,正面印给谁,背面就脏给谁。
侧屋里钱小柱终于开口,声音仍低:“上墙的数要是跟我抽屉里的不一样,来人对表,我先被问。”
“数不动。”沈亦说,“我只动句子。”
钱小柱点头,把计算器按出一声轻响,不再问句子是谁改亮的。数字在他锁里,字在别人嘴里,他认这个分工。
中午刘本厚又探头,看见沈亦对着手机,笑:“宣传上墙了?好好写,写漂亮点,来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村在干事。”
“刘主任,车上的事还是不写。”
“不写就不写。”刘本厚倒爽快,“墙上美一点就行。美了,西头的车也好解释。”
这话沈亦不接。墙上越美,现场越要经得住看。西头要是被带着走一圈,美会变成问号。
下午他坐下来改第三稿。
按佟晓兰的要求把持续推进、长效机制写回去,品质提升也写回去,医院那句缩成半行,不占主位置。
红圈、预留、试车、轮胎印,全部不出现。
第一段仍用去年范围,第二段把完成项写得像正在发生,第三段不敢写下一步将如何,改成“有关工作按计划开展”。
这句什么都没答应,也什么都能被理解成已经答应。
写完自己读一遍,像在说另一个柏树坪。
那个村里的改厕已经收尾,群众已经满意,机制已经长效。
和他早上看见的沟沿、新土、未锁死的数,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停笔想了想吴绍庭。
人还没见过,可丁永安动不动把“书记的意思”挂在嘴上。
墙上那句如果亮得过头,现场要是被问住,第一句问的未必是宣传委员,也可能问到书记要的那支笔。
沈亦把“示范带动”四个字试着写在纸边,又涂掉。
她说她自己加。
他加了,就是他的句子;她加了,至少发送记录上不是他主动献宝。
他先发给茹南。茹南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展板你发她。现场我按我的图走。两套各管各的。出了事,谁让你写亮,谁上墙。
这是放行,也是切割。沈亦把切割记清楚:茹南不挡今晚的发送,也不为今晚的亮词背书。
五点,魏长山回来,看了两眼标题,把“获得感持续提升”划掉一半,又停住。“你要上墙?”
“宣传口定的第一句。”
魏长山没再划,把笔搁下:“墙上的字我不管。来人要是问地,你把嘴闭上,让我说话。”
“是。”
六点多,苏秀娥送了一碗面进来,看他屏幕上的蓝标题,哼了一声:“写得真好看。好看的东西在村里活不长。”她没解释,把筷子放下就走。
沈亦吃了半碗,油辣,胃里仍空。
他想问她展板会挂在哪面墙,又把话咽回去。
墙在谁家门口,是村里的事;墙上写什么,已经是镇里的事。
他问多了,嘴就会变成另一张表。
七点五十,他把定稿发到佟晓兰的邮箱,抄送丁永安,不抄送茹南——茹南说展板发她,现场她自己走。
附件名只写柏树坪上墙口径,不写沈亦。
署名栏空白。
发出去之后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他没有松气。
十二点前这两个字还压在钟上,对方没回,就等于还能改、还能加、还能把第一句改得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