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
九点多,只剩宣传办这一间还亮着。
佟晓兰伸手把抓夹摘下来,揉了揉后脑勺。
“夹了一天,头疼。”
长卷发一下子散在肩上。抓夹搁在面碗边上,黑的,张着嘴。
沈亦低头看稿子,没看她。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屋里就两个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是有分量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看屏幕。
“第三段这句,你替我定。”
“佟委员定句子,我定不了。”
“我让你定。”
头发垂下来,擦过他的耳朵。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群众参与度明显提高。”他说,声音有点干,“明显,比大幅少一个台阶。检查组不会追。”
“就这句。”
她没挪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转,还有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一下比一下慢。
她的手从桌沿移过来,落在他握鼠标的手上。手心是热的。
沈亦没抽手。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扣了进来。戒指硌着他的指节,硬的。
他在算。这楼里没人了。门卫在一楼。丁永安早走了。
门——
“咚咚。”
两个人同时僵住。
“佟委员?还在呢?”
乔士平的声音。
佟晓兰的脸一下子白了。门没反锁。把手一拧,就开了。
她几步过去按住门把手,另一只手去摸头发,摸到一半想起抓夹还在桌上。来不及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身子挡在缝里。
沈亦退到门后,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乔镇,这么晚还没走?”
“吴书记要八点,我哪敢走。”乔士平的声音就隔着一块门板,“句子定完没有?我拿去抽错字。”
“就差最后两页。你先拿前面的。”
她侧身回来抓起那沓稿子,递出门缝。沈亦贴着墙,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两只面碗,两双筷子。抓夹躺在碗边。
乔士平只要把头往里探一寸,就什么都看见了。
“柏树坪那页,小沈写的?”
“嗯。下午写完就回村了。”
她撒谎了。按这个说法,他现在应该在柏树坪。
“干是干了点,干的好。”乔士平翻了两页,“哎,第七页这是谁画的问号?”
“我画的。日期我看着不对,你核一下。”
“场地平整……是得问问米镇。文件还没下来吧?我明早问他。”乔士平顿了顿,“对了,老曾刚才打电话到我这儿,问你在不在单位,说你手机打不通。”
“手机静音了。”
“回一个吧。两口子,别让人家着急。那两页定了发我邮箱。”
脚步声远了。楼梯响了几下,没了。
佟晓兰把门关上,背靠门板,闭着眼。
她睁开眼,先把两只面碗摞起来,连筷子一起塞进纸袋,塞到桌子底下。
她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没声,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老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