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来的是一只高跟鞋,米白色,鞋尖刚碰到泥,又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换了一双平底鞋,才下车。高跟鞋被她装进一个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摆得端端正正。
是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个子不高,骨架很小。
米色风衣系着腰带,头发在后颈盘成一个低髻,别着一只珍珠发夹。
脸很白,没怎么化妆,手上只有一枚婚戒。
第一眼,不算扎眼。
沈亦却多看了第二眼。
刘本厚已经小跑着迎上去了,腰弯得比见米振山还低:“曹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邓经理跑一趟就行。”
曹太太。
沈亦站在树影里,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接上了。苏秀娥昨晚那句“镇长老婆挂的名”,原来长这个样子。
“邓刚昨晚喝多了。”女人声音不大,软软的,“台班的账,我自己来对。”
她没往地里走,拉开后车门,侧身坐在座位边上,把手包放到膝盖上,从包里抽出一个硬皮夹子。
“刘主任,昨晚几个台班?”
“三台车,干了一整夜!”刘本厚伸出三根手指,“按十个钟头算,一台十个,三十个台班钟头。”
女人低头翻夹子,没抬眼。
“推土机一台,晚上十一点进场,早上六点半停,七个半钟头。挖掘机两台,一点才到,五个半。”她说,“油是村里垫的,还是我们加的?”
刘本厚噎了一下:“这个……村里先垫的。”
“垫了多少,拿票来。”女人在夹子上写了一行,“没有票的,不算。”
“曹太太,都是自己人……”
“就是自己人,才要按实数。”她抬起头,冲刘本厚笑了一下,“老曹那边的意思,账要干净。”
刘本厚不说话了。
沈亦站在树下,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挖掘机几点进场,几点停,她一张嘴就对得上。油票,她要原件。
这不是来签字的太太。这是管账的人。
“那个是谁?”女人朝柿子树这边抬了抬下巴。
“镇上派来的,小沈,沈亦。”刘本厚赶紧说,“在村里帮着写材料。”
女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他的脸扫到他空着的两只手,停了一下。
“你就是写材料的那个?”
“镇上派下来驻村的。”沈亦说。
“那页前期沟通,”她说,“我在家里看过。”
沈亦心里一沉。
那页纸,是他发给米振山的。米振山给了曹培民,曹培民拿回了家。他写的每个字,都比他自己走得远。
“写得好。”她说,“干干净净,谁也没得罪。”
听着是夸。
可她说“干干净净”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坎下那几台喷着红字的车。
刘本厚从她手里接过台班单,又转过身来,把笔递到沈亦面前。
“小沈,魏书记不出门,村里总得有个人签个确认。你签一下,就写见证人。”
那支笔就停在他胸口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