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他那页村稿,一个字没动。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住了。
《柏树坪村沟东地块项目情况说明》。
标题换过了,底下的字一个没换。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九点四十那封邮件。原稿还躺在他手机的草稿箱里。
署名,柳桥镇党政办。
“这页怎么也进来了?”
“韩委员转过来的。”丁永安头也没抬,“县里重点看处置是否及时,这页能证明老太太躺下当天,镇里就已经掌握情况。放进去,是加分项。”
加分是镇党委的。
那句施工方,是他写的。
他想说抽掉。话到嘴边,没说。说了,丁永安会问为什么。为什么,他答不出口。
中午,韩沐进了党政办,手机照旧没静音。
他把一份打印稿拍在沈亦桌上。
《柳桥镇迎检期间综治维稳工作情况报告》。
第二段划着红线:个别点位布控不力,致县委主要领导车辆驶入重点信访人员门前,险些发生拦车事件,暴露出派出所现场处置……
“后面……你心里有数。”韩沐说,“包保这块,你看方便的话,签个字,证明你一天都在。”
沈亦没拿笔。
签在这份报告后面,就是替“布控不力”作证。
“韩委员,”他说,“覃婶一天没出门,没上前,没拦车。险些,险在哪儿?”
“车停在她家门口啊!”韩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压下去,“县委书记的车,停在一个上访了六年的老太太门口……你自己说,这算不算险?”
“车是书记自己拐进来的。”
“那派出所站门口……是干什么的嘛?站岗?给书记敬礼?”
沈亦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搁在报告上。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发送人:韩沐。
韩沐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门口布控。”沈亦说,“派出所站门口,是照您这条站的。”
韩沐盯着他:“你截这个图,干什么?”
“照着做。”沈亦说,“怕记岔。”
屋里静了几秒。丁永安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一眼也不往这边看。
“我是说布控……也没说让她放车嘛。”韩沐把报告抽了回去,“字你不签,也行。包保记录,写清楚了给我。”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亦,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村里的,也不是派出所的人。”
门一带,走了。
沈亦把截图关了。
这笔账韩沐算得清楚。书记的车停在上访户门口,总得有人担。担的人不能是安排包保的,只能是站在门口的。
派出所归县局管,不归镇里。锅甩出去,镇里一个人都不伤。
甩锅甩得这么顺手,练过。
除了包保人。
人是他包的,车停在他包的人门口。派出所要是布控不力,包保人就是包保不力。
韩沐那句“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拉他。是告诉他,下一个是你。
他翻开硬皮本子,写:十二时十分,韩沐同志要求包保人在综治报告后签字,报告称派出所布控不力。包保人未签。
写完,把截图的时间抄在后面。
丁永安这时候才抬起头。
“韩委员也不容易。”他说,“书记的车拐一下,县里要问,他得有个交代。”
“交代就是派出所?”
“交代是谁,得看谁先把纸递上去。”丁永安把附件理齐,拿订书机咔哒一按,“你那份包保记录,按程序,写好先给我过一遍。”
沈亦应了一声。
过一遍,就是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