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你从清源的板房出来。”
孟开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关着。刘本厚坐在桌后,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金链子掖在领口里,冲沈亦笑。
“开平,好好说话嘛。”刘本厚说,“小沈是读书人,都是自己人。”
“我好好说着呢!”孟开平嗓门先到,“下大雨那天,十点多,一个人打把破伞,从沟东板房那边往坎上走。柿子树底下还杵了一会儿。”
沈亦站在门口,没坐。
那只手电。
雨里晃了一下,扫过挖掘机,又灭了。他琢磨了好几天是谁的,现在知道了。
还挺敬业,大雨天蹲点。
“板房里坐的是谁,”孟开平咧开嘴,“柏树坪谁不晓得?”
刘本厚摆摆手,像是嫌孟开平话多,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
《关于沟东地块前期场地平整情况的说明》。
中间一句,字打得比别的大:经村民代表协商,村民自愿配合前期场地平整工作,现场秩序良好。
落款空着,底下留了两个章的位置,一个支部,一个村委。
章一盖,这张纸就是柏树坪全村的话。不盖,就是刘本厚一个人的话。
“县自然资源局昨天打电话到镇里,”刘本厚说,“问沟东的土是咋动的。米镇的意思嘛,村里出一页,说清楚是老百姓自己愿意的。农村都这样,一页纸的事。”
他拍了拍那张纸。
“小沈笔头子好,你给顺一顺。顺好了,我拿去让老魏盖章,不耽误你。”
沈亦低头看着那句话。
自愿配合。
覃婶躺在铲斗底下,一只布鞋被拖掉了,脚后跟在新土上犁出一道沟。自愿配合。
“刘主任,这页我写不了。”
刘本厚脸上的笑没变:“写不了,还是不想写?”
“都有。”
孟开平往前一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那天夜里在板房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就写不了了?”他压低了嗓门,“施工方的好处,拿着烫手吧?”
“一个多钟头,”沈亦看着他,“你在雨里站了一个多钟头,图什么,图刺激?”
孟开平脸一红,没接。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要是传出去,一个驻村的大学生,雨夜,镇长老婆的板房,一个多钟头。不用谁证明,光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就够了。
收了施工方的好处,替施工方说话。村里人最爱听这种故事,因为谁都听得懂。
刘本厚慢悠悠地开口:“小沈,这事我压着呢,没往镇上说。开平也是好心提醒你。你把这页顺了,大家都好嘛。”
好处先给,把柄再递,最后给台阶。三步走得一步不差。
老套路了。套路老,是因为一直管用。
沈亦心里清楚,这时候他说“我没去”,是撒谎。说“我去了是对账”,是往坑里跳。说什么,都是在跟他们对那一夜。
那一夜,他不对。
“那天夜里的事,”他说,“我不跟你们对。”
孟开平笑出声:“不对?你倒是——”
“要对,对纸。”
沈亦掏出手机,点开邮箱,把屏幕转过去,搁在那张《说明》上面。
发件箱。收件人:韩沐。发送时间:2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