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那根勾着我的手指,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恶心。
恶心早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把手收回去。
“行了,”他说,“去睡吧。”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没动。
坐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腿真瘫假瘫?”
他睁开眼,看我。
我说:“你站起来过,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瘫。偶尔能站一会儿,走几步,但站不久,走不远。”
我说:“那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撑着,”他说,“撑那一回,得躺三天缓不过来。”
我没说话。
他又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没往门口走,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他睁开眼。
我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床头灯在他背后,把他那张老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眼角那些褶子,额头上那道疤——全他妈看得清清楚楚。
恶心吗?
好像没那么恶心了。
我说:“往里边挪挪。”
他愣了一下。
我说:“往里边挪,老子躺会儿。”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往里面挪了挪。
我躺下去,躺在他旁边。
那张床窄,俩人躺着挤,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盯着天花板,说:“别瞎想,就是躺会儿。”
他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回,发现自己侧着身,脸对着他。他也侧着身,脸对着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那张老脸离我不到一尺。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褶子,看着那几颗黑牙,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上那层薄薄的眼皮。
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床上。
我是热醒的。
他身上热,跟个小火炉似的,贴着我的那一侧烫得不行。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贴一块儿了,他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脖子边上,呼吸喷在我锁骨那儿,痒痒的。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上。那手干枯枯的,老年斑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皱纹都能数过来。
我没推开他。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
后来他醒了。